[牡丹亭]审美特色探赜:牡丹亭特色

第３８卷第４期

２００７年７月

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ＮＡＮＣＨＡＮＧＵＮＩＶＥＲＳｌ７ＩＹ

Ｖ０１．３８Ｎｏ．４Ｊｕｌ．２００７

《牡丹亭》审美特色探赜

张来芳

（南昌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江西南昌３３００３１）

摘要：汤显祖的《牡丹亭》作为中国四大古典名剧之一，在中国戏剧美学史上呈现独特奇妙的审美情趣：由梦中幻境、夤夜幽境、草店情境组合成朦胧幽渺的情境美；以超越死生、以“情”抗“理”、生死不渝为痴迷至情的个性美；以乐景写哀、哀景写乐、哀乐倍增为奇幻神异的技法美，显示出永恒的艺术魅力。

关键词：《牡丹亭》；审美特色；情境幽渺；个性痴迷；技法奇异

中图分类号：１２０７．３７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６一０４４８（２００７）０４—０１０８—０６

明代伟大的戏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作为中国古典四大名剧之一，在中国戏剧美学史上呈现出朦胧幽渺、痴情至迷、奇幻神异的美学特征。它不仅是一首天然情爱的绝妙赞歌，也是一纸无情讨伐封建礼教的切齿檄文，在中外戏剧史上，永溢着璀璨耀眼的艺术魅力。怪不得沈德符感叹：“《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乃才情自足不

朽也。”［１１（４２７页）

其所梦者而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

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

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之所必无，安之情之所必有耶！¨ｏ

汤显祖，按照自己的人生理念和审美情趣，“为情作使，劬于伎剧”ＨＪ，“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汤显祖《答孙俟居》），蓄意构架出杜丽娘与柳梦梅死生契阔、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大大超越死生相隔，沟通阴阳疆界，独创阴问幽欢，人间完婚的怪诞情境。全剧充满着缠绵悱侧的情愫，构造出诗情画意的境界，堪称诗化之传奇，戏化之诗章，这在中外戏剧史上是史无前例的艺术壮举。

（一）梦中幻境，朦胧迷茫

杜丽娘，一个“年已及笄”的妙龄少女，只因“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受封建家长的束缚和封建礼教的桎梏，“不得早成佳配”，得不到爱情的滋润。恪守封建礼教的父母和迂腐师父，本想按封建陈规教化她。无奈一首《关雎》情诗，倒勾起了她的骀荡春情；一次赏心春游，触发了她“爱好天然”的勃勃春心。请看杜丽娘的怨春之言：

［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

情境美：朦胧幽渺

梦本是人的一种普遍心理现象，“魂出游［而］身独在；心所思念［而］忘身也。受天神戒，还告人也。受戒不精，忘神言也。”旧。托言于梦，当是历代文学家的常用手法。庄子之梦化蝶蝴，屈原之魂归郢路，李白之梦游天姥，晏几道之梦回思君，苏轼之记梦思妻，陆游之梦断功名，皆为寓词梦幻之佳作。可见，借梦抒情，寓魂言志，是历代文学家的惯用手法。不过汤显祖之《牡丹亭还魂记》虽系“因梦成戏”，却并非一般的托梦移情技法，而是“以生为梦，以死为醒”…（４３２页），奇怪陆离、难以名状的艺术构思。《牡丹亭・题词》云：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乎画而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

收稿日期：２００６一¨一１２

修回日期：２００ｒ７一０４—１５

作者简介：张来芳（１９３９一），男，江西萍乡人，教授，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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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４期

张来芳：《牡丹亭》审美特色探赜

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

除问天！

于是因情人梦，梦中男子与她幽会，倾诉衷肠：

［山桃红］［生、旦携手上］［生］这一霎天留人便，草借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啊，见了你紧相偎，下胭脂雨上鲜。（第１０出《惊梦》）

虽是南柯一梦，却有“雨香云气”，“两情和合，真是个千般爱惜，万种温存”。现实中没有得到的，梦中得到了，心境得以释放，情爱得到满足。实际上杜丽娘游园惊梦，是一种相思梦，病态梦。“人们在病态的情况下，梦境往往异常清晰、鲜明，与现实非常相似。有时会出现这样奇特的梦境，但是周围的环境以及梦的全过程却又是完全可能的……这种病态的梦，往往会使人久久难忘。”∞１作者的梦幻形式，让春心荡漾的杜丽娘与柳梦梅在牡丹亭畔，梦中幽会，尽情欢娱，创造出一种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艺术幻境，给人一种缠绵缱绻的美感享受。

（二）夤夜幽境，骀荡冷艳

春梦虽然短暂，却在杜丽娘内心埋下了“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的缕缕情思，叫她“绸缪顾盼，如遇平生，独坐思量，情殊怅倪”，“寻思展转，竟夜无眠”，“伤心自怜”，“生情怅然”，“［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第１２出《寻梦》）。从此，杜丽娘伤怀患病”，“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第１８出《诊祟》），仿仿佛佛，遗画而亡。剧作者又别出心裁，突发奇想，独辟新境。让杜丽娘尸体不腐，阴魂出坟，与柳梦梅幽会，而且大胆坦言：

妾千斤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旦］这等真个盼着你了。［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滴滴金］［生］俺惊魂化，睡醒时谅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第２８出《幽媾》）

杜丽娘阴魂与柳梦梅夤夜幽会。在夜深人静的两人世界中，同床共枕，情意绵绵，演绎出一场人鬼交欢的奇特性爱场景，创造一种“骀荡淫夷”如痴如

万　

方数据醉的艺术情境，在这里，糅合了人鬼柔情，沟通了生死疆域，破除了阴阳界隔。正如吴梅《顾曲尘谈・论作剧法》所云：“《牡丹亭》之杜丽娘，以一梦感情，生死不渝，亦已动人情致。而又写道院幽媾之凄艳，……无一不出乎人情之外，却无一不合乎人情之中。”¨。（４４５页）杜丽娘阴魂与柳梦梅夤夜幽媾弥情，既给人以骀荡欢愉之感，又给人以凄艳冷漠之叹；既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三）草店情境，惊心动魄

杜丽娘“为钟情一点，幽契重生”，起死回生与柳梦梅喜成秦晋，真是“三生一会，人世两和谐”，两人于“风月舟中”尽情享受“新婚佳趣”。杜丽娘感慨万端：

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柳郎呵，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第３６出《婚

走》）

可见，无论是梦中欢娱还是人鬼幽会，总还是虚幻飘渺的，只有回到人间，才能感受真情。不过“鬼可虚情，人须实礼”。杜丽娘和柳梦梅要真正成为夫妻，还需要明媒正娶，才合礼数。作者在杜柳的的婚姻路途上又巧设种种关卡和阻力，从而演绎出一幕幕动人心弦的闹剧，使剧情产生一层又一层波折和冲突。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是金兵入侵，社会动荡不安，杜宝夫妻离散；二是柳梦梅科考迟遇，与杜丽娘天各一方；三是患难中杜丽娘邂逅母亲，悲喜交加；四是陈最良为淮扬释难解困，杜柳与杜宝相会，却不被认可，反遭照妖镜之辱。最后经过多方调解撮合，终于圆驾合欢，全家团圆。杜柳“感此真魂，成其人道”，“阴阳配合正理”。

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寻欢，阴间幽会，无所约束，自由自在，种种恍惚朦胧的艺术情境，给人以扑朔迷离的艺术感受。而杜丽娘还魂复生与柳梦梅结成良缘，却屡遭磨难，困难重重，演绎出一幕幕跌宕起伏的人间闹剧，给人以惊心动魄、悲喜交加的审美感悟。

总之，《牡丹亭》以杜柳生死钟爱人鬼悲欢的爱情婚姻故事为中心，构思奇特，情节奇幻，境界奇妙，生生死死，真真假假，奇奇怪怪，神神秘秘，“巧妙叠出，无境不新，真堪千古矣”【１１（４１８页）。

二个性美：痴迷至情

有人认为汤显祖的《牡丹亭》与王实甫的《西厢记》可以媲美。的确，《牡丹亭》与《西厢记》不愧为中国古代戏曲艺苑中两朵奇葩。杜丽娘与崔莺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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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史上反对封建礼教、追求爱情自由的两个女性典型形象。不过，两相比较，杜丽娘的痴迷至情与崔莺莺的缘于“有情”是不同的。《西厢记》通过“书剑飘零”的张生与相国小姐崔莺莺的爱情故事，表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主题。莺莺对待爱情是坚强的，又是软弱的；是真挚的，又掺有“假意儿”；既要红娘传递情简，又瞒着不让她知晓；既有心约会张生，又临局躲闪不认账，这是由于受封建教养、礼法的约束，在冲决罗网过程中犹豫不决、躲躲闪闪的性格表现。在红娘的主动诱导和积极帮助下，软弱的莺莺终于克服并战胜了外在的和内心的重重障碍，大胆摆脱了封建礼教的羁绊，与张生喜结良缘，获得了爱情和婚姻的最后胜利。在《西厢记》中作者表现的是“有情”，而《牡丹亭》则更胜一筹，表现的是“至情”。崔莺莺与杜丽娘两人所处时代不同，对待爱情的态度不同，两个典型形象的个性特征也迥然不同。

（一）超越生死，痴迷至情

崔莺莺是一个不满封建礼教、渴求婚恋自主的

类社会才不断延续发展。然而纵观中国婚姻史，自周代开始就有专职媒人，掌管婚姻大事。“媒氏，掌万民之判…令会男女。……”【６１（７３２页）《管子》说：“妇人之求夫家也，必用媒而而后家事成；求夫家而不用媒则丑耻而人不信也。故日‘自媒之女，丑而不信’。”一１中国自古以来，男女婚姻大事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到宋明时期，程朱理学主张“去人欲，存天理”，把“天理”释为伦理，使封建伦理哲学化、合法化，成为普遍的永恒法则。认为：“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ｏ强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与程朱理学相佐的是陆九渊与王阳明的心学，提出“心即理”，倡“良知说”，重视人性意识，张扬人的主体精神，肯定了符合自然和社会发展规律的“人欲”，这就突出了个人的主体能动精神，提高了人的价值作用。

陆王心学作为一种时代思潮对文学艺术产生了深刻影响。反对理学对文学的桎梏，追求文学的独立性和主体性。要求文学表现真情，肯定人性，张扬个性，正是明代文学发展的主题和趋势。高扬个性解放，礼赞男女真情，最具典型的代表，莫过于汤显祖的《牡丹亭》。《牡丹亭》中女主人公杜丽娘由生而死，死而复生这种荒诞不经的怪事，被汤显祖认作是“情之所至”的必然产物：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的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牡丹亭题词》）

汤显祖正是有意识地以“情”抗“理”的矛盾冲突作为《牡丹亭》的主旨，按照“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创作理念，来塑造杜丽娘这个人物形象的。杜丽娘心理变化的四个层次，实际上是杜丽娘经历“情”与“理”争斗的四个阶段：

（１）从《言怀》至《惊梦》（第２至１０出）写杜丽娘游春伤怀。她因梦感情，透露出她春情难遣的寞寂，借梦抒情的愉悦，反映出杜丽娘“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青春觉醒与封建势力家庭环境的矛盾

冲突。

女陛形象，而杜丽娘则是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的

“千古情痴”的女性形象。杜丽娘由怀春伤情——为情而死——慕情而生——至情至胜的全过程，清楚地反映出由生——死——生，从人问——阴问——人间，从现实——理想——现实这一坎坷的情感轨迹。如果说崔莺莺与张生的爱情经历只是生离活别的情感波折，那么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历程则是死生轮番，生死考验。杜柳二人，人也爱，鬼也爱，人鬼皆爱；生为情，死为情，生死钟情。他们之间的情爱已超越生死疆界，是真正的生死恋、生死情、痴迷情、极“至情”。怪不得作者都感叹不已：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题词》）

确实如此，“而最难得者，解杜丽娘之情人也。夫情之所之，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不知其所离，不知其所合。在若有若无、若远若近、若存若亡之间，其斯为之情之所必至而不知其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后情有所不可尽，而死生、生死之无足怪也。”¨Ｊ

（４０４页）

（２）从《寻梦》到《闹殇》（第１１至２０出），写杜丽娘“为情而死”。杜丽娘寻梦感怀，遗画身亡，说明她对爱情的追求，至死不渝。她那强烈的“情欲”与残酷的禁欲之“天理”发生激烈的碰撞，这是以“情”抗“理”的具体表现。

（３）从《谒遇》至《回生》（第２１至３５出），写杜

（二）以“情”抗“理”，生死不渝

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６１（１

４２２

丽娘“为情而生”。杜丽娘死而不腐，精魂不灭，起死回生，这种为情奋斗的拼搏举动是以“情”抗“理”

页）由于男女两性自然冲动交合，不断传衍繁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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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４期张来芳：《牡丹亭》审美特色探赜

的胜利。

理”的最后胜利。

杜丽娘由生——死——生，从人间——阴问——人间，从现实——理想——现实的情感历程，实际上展现了情与理、个人与社会、理想与现实、主观与客观之间的矛盾冲突，最终以“情”胜“理”，个人胜社会，理想胜现实，主观胜客观，既是杜丽娘追求“至情”顽强抗争的结果，也蕴涵着作者深刻而独特的人生思考和美学追求。如果说《西厢记》和主人公崔莺莺还停留在“人情”这个层面上，那么《牡丹亭》及主人公杜丽娘却超越平常“人情”，上升到情理斗争的哲学层面，这也就是“《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的缘由。

（三）孤军奋斗，一往情深

崔莺莺对待爱情尽管大胆，但往往躲躲闪闪、犹豫不决，表现出内心的矛盾重重。崔莺莺与张生的完美结合，主要还靠红娘这个得力媒人，可以说，没有红娘，便没有崔、张的美满婚姻。红娘是一个支持封建贵族青年叛逆者的正义代表，是帮助莺莺和张生克服弱点并与老夫人作斗争取得胜利的关键性人物，是剧中对封建礼教猛烈冲击的光辉形象。而杜丽娘却不同。她的命运没有崔莺莺幸运，没有像张生那样的秀才主动向她求爱。而且她的贴身、ｒ环春香也不像红娘那样泼辣、精干、大胆，难以知晓杜丽娘渴望异性的春心，因为春香年纪太小，还不懂事。

杜丽娘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除了绣楼就是书房，连自家的后花园也难以涉足。她所接触的人除了恪守封建礼教的父母就只有不懂事的小春香和迂腐的陈最良师父。由此可见，杜丽娘所处的生活环境是多么狭小而闭塞，周边的空气是多么郁闷而寂寞。但杜丽娘又是一个春心萌动、渴望情爱的少女，是一个“爱好天然”、不甘寂寞的少女。她的命运全靠自己把握，她的理想全靠自身求得。她没有任何依靠力量，孤军奋战，只能靠自身的拼搏。富有讽刺意味的是，宣扬“后妃之德”的《关雎》一诗，却兴发了她内心的春意：

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

而不如鸟乎？（第９出《肃苑》）

一次偶然的游园，点燃了她内心的青春之火。在“姹紫嫣红”、“烟波画船”的美景面前，她感叹不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甚良缘，

万　

方数据把青春抛的远”！（第１０出《惊梦》）。

她的自发觉醒，导致了后来的自觉寻梦，自觉觅情，自觉求爱，乃至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现实中得不到的，在梦中得到了；在人间得不到的，在阴问得到了；在世时得不到的，死后得到了。这表明了什么？表明了杜丽娘追求爱情理想的一贯执着。杜丽娘不像崔莺莺那样躲闪不定，犹豫不决。她看准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她理想的情郎一定要求得，就是靠自身的坚强毅力，靠的是一往情深，决不后退，决不畏缩。在杜丽娘身上，作者赋予了超越生死、超越自我的“神情”力量。所以杜丽娘对于反封建礼教，追求爱情自由，比崔莺莺更主动，更积极，更自觉，因而更具有典型意义。

总之，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这一典型艺术形象，是痴迷至情，超越生死，以“情”抗“理”，一往情深，生死不渝，奋斗不息的典型女性形象，充分显示了坚贞不屈的人性美。这是作者用心血和泪水塑造出来的艺术典型，寄托了作者深刻的人生哲理和独特的美学理想。怪不得汤显祖写《牡丹亭》写到伤心处，竟然躲到柴房哭泣垂泪。

三技法美：奇幻神异

晚清文学批评家王国维在《文学小言》中论道：“文学中有二原质焉：日景，日情。前者以描写自然及人生之事实为主，后者则吾人对此种事实之精神的态度也。……自一方面言之，则必吾人之胸中洞然无物，而后其观物也深，而其体物也切；即客观的知识，实与主观的情感为反比例。自他方面言之，则激烈之情感，亦得为直观之对象、文学之材料；而观物与其描写之也，亦有无限之快乐伴之。要之，文学者，不外知识与感情交代之结果而已。”【９ｏ（３７９页）文学实质就是情与景、主观与客观、事实与精神相结合的产物。《牡丹亭》正是这样一部情与景、主观与客观巧妙链接的艺术精品。其中或清新幽美、或诡异奇幻的艺术境界，产生了惊暴、迷人、刺激、抢眼的艺术张力，惟赖作者奇幻神异的艺术技法，因而成为光耀古今的艺术经典。

（一）以乐景写哀。其情忧伤

当杜丽娘第一次来到后花园，亲眼目睹满园春色时，惊讶不已：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宅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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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对于自己“年已及笈”未成佳配的处境，对比古人皆得秦晋，颇为茫然，“［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于是发出“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的怨言。“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第１０出《惊梦》），在这里，满园春色，不仅没有使杜丽娘得到自然美景的享受，反而引发她“春色恼人”的哀怒，引发她怨春的哀情；从而产生以乐景写哀、触景伤情的艺术效果。

该作第２７出《魂游》这样写道：

［水红花］（魂旦作鬼声，掩袖上］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冷冥冥，梨花春影。［下山虎］我则见

香烟隐隐，灯火荧荧。呀，铺了些云霞帧，

不由人打个呓挣。

在这里，断垣荒经，墓门阴森，庵观冷冥，阴风阵阵，灯影荧煌，一片凄凉冷漠，阴森恐惧，煞是令人寒栗

砖陷。然而在这种凄凉阴森的景致下，却导演了人

鬼交欢的柔情喜剧。

（旦］这等真个盼着你了。［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滴滴金］［生］俺惊魂化，睡醒时凉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笑咖咖，吟哈哈，风月无加。（第２８出《幽媾》）

杜丽娘的精魂与柳梦梅真身夤夜幽会，人鬼交欢，如胶似漆，云雨柔情，其乐融融。这种甜蜜柔情与夤夜凄凉哀景正好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是作者调用奇异技法取得的结果。

（三）以悲写喜。其喜惊骇

待杜丽娘起死回生，与柳梦梅结成良缘，全家团圆时，却又路途多艰，其景多悲。例如杜丽娘与老母邂逅时，这荒村野店“破门帘乱撒星光内，煞强似洞天黑地。”“月儿黑黑的星儿晦，萤火青青似鬼火

万　

方数据吹”，“冷淋侵一阵风儿旋”（第４８出《遇母》）。在这破败不堪、阴森恐怖的荒村野店，母女邂逅，先疑后惊，先悲后喜，终于相认相聚。更为糟糕的是，金兵南侵，淮扬遇难，兵荒马乱，风物凄凉。柳梦梅为取功名，一路流离颠沛，遭际坎坷，待他高榜中举时，却是“破衣、破帽、破褡袱、破雨伞，手里拿一幅破画儿，说他饿的荒了”（第５０出《闹宴》），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欲与岳丈相见，却遭毒打，受折磨，被嘲讽，经过重重灾难，冲破重重罗网，终于岳婿相认，全家团圆。作者以悲景写乐，否极泰来，一幕幕惊心动魄，扣人心弦。正所谓：“其写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始得于特别之境遇中，用特别之眼观之。”一ｏ（３８３页）

由此观之，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十分巧妙地采用情景反衬，哀乐错落的特异技法，或以乐景写哀，或以哀景写乐，或以悲景写喜，让景情反衬，哀乐杂陈，悲喜交错，从而取得哀乐情感倍增的效果。诚如清代王夫之《薹斋诗话》所言：“以乐景写哀，以哀写乐，一倍增其哀乐。”【１叫

综上所述，伟大戏剧家汤显祖以梦中幻境、夤夜幽境、草店情境组合出朦胧幽渺的艺术情境，以超越死生、以“情”抗“理”、生死不渝为痴情至情的典型个性，以乐景写哀、哀景写乐，哀乐反衬的奇幻技法，构思了《牡丹亭》这部光耀千古的艺术精品，塑造了光彩照人的艺术典型杜丽娘。在明代戏剧艺坛上高举起以“情”抗“理”的反叛大旗，在中国戏剧美学史上树立了一座永葆魅力的艺术丰碑！参考文献：

［１］邹自振．汤显祖综论［Ｇ］．成都：巴蜀书社，２００１．

［２］唐宋类书所梦书佚文类编［Ｇ］∥太平御览：卷３９７．

［３］汤显祖．牡丹亭［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２００５．

［４］汤显祖．续栖贤莲社求友文［Ｇ］∥汤显祖诗文集：３６．

［５］佗恩妥耶夫斯基．罪与罚［Ｍ］．臧仲伦，译．长沙：湖南

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５：７１．

［６］阮元．十三经注疏［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８０：１

４２２．

［７］管仲．管子［Ｍ］∥浙江书局．二十二子．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１９８６．

［８］朱予语类：卷１３［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８６．

［９］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第４册［Ｇ］．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１９８０：３７９．

［１０］王夫之．蔓斋诗话：卷上［Ｍ］∥清诗话．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１９９９：４．

（英译下转第１１７页）

第４期张筱梅：论明清时期《牡丹亭》的闺阁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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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牡丹亭》的闺阁中传播过程，我们清晰的看到了当时社会和伦理规范中的女性生存状态和情感欲望。参考文献：

［１］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２５［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９７：

６４２．

社．１９８６：９Ｕ６．

［５］江民繁，王瑞芳．中国历代才女小传［Ｍ］．杭州：浙江文

艺出版社，２９７．

［６］邵培仁．传播学［Ｍ］．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２０００：２２０．

［７］香艳丛书：卷４［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９４：２２０．［８］汤显祖集［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１９７３：６５５．［９］徐扶明．牡丹亭研究资料考释［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１９８７：８８．

［１０］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Ｍ］．同治九年庚午刊

本．上海图书馆藏．

［３］伊小林．国学宝典・白话小说［Ｍ］．北京：北京国学时

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２００４：１３５．

［４］毛效同．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Ｇ］．郑州：中州古籍出版

［１１］程琼评语均引自华玮．明清妇女之戏曲创作与批评：５

［Ｍ］．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２００３．

［２］陶贞怀．天雨花：第２５回［Ｍ］．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

１９８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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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声柱）

（上接第１１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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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声柱）

万方数据　

《牡丹亭》审美特色探赜

作者：作者单位：刊名：英文刊名：年，卷(期)：

张来芳， ZHANG Lai-fang

南昌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江西,南昌,330031

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NANCHANG UNIVERSIT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2007,38(4)

参考文献(10条)

1.邹自振 汤显祖综论 20012.郭绍虞 中国历代文论选 19803.朱子语类 1986

4.管仲;[唐]房玄龄;[明]刘绩增 管子 19865.阮元 十三经注疏 1980

6.佗思妥耶夫斯基;臧仲伦 罪与罚 19957.汤显祖 续栖贤莲社求友文8.汤显祖 牡丹亭 20059.唐宋类书所梦书佚文类编10.王夫之 薑斋诗话 1999

本文读者也读过(10条)

1. 何小平.曾艳 《牡丹亭》悲剧审美形态论[期刊论文]-文教资料2007(19)2. 党月异 《牡丹亭》审美价值的多元化[期刊论文]-齐鲁学刊2003(2)

3. 张亚锋.陈冬季.ZHANG Yafeng.CHENG Dongji 《牡丹亭》剧中"情缘"思想探究[期刊论文]-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3)

4. 李振中 怎一个"情"字了得——论《牡丹亭》主旨的多元性特征[期刊论文]-四川戏剧2008(1)5. 张筱梅 论才女读者群对《牡丹亭》的接受[期刊论文]-天府新论2007(5)

6. 刘毅.王省民 重新建构与艺术碎片化——《牡丹亭》文本的两种建构方式及其差异[期刊论文]-四川戏剧2010(4)

7. 宋媛 赏心乐事还是悲情伤怀?——试论《牡丹亭》的悲剧内涵[期刊论文]-广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29(z2)

8. 曹光琴.高钏 若即若离之祈盼与无奈——浅谈《牡丹亭》创作与"童心说"的关系[期刊论文]-文艺生活·文艺理论2010(2)

9. 吴天宁 解析《牡丹亭》中柳梦梅形象的意义[期刊论文]-文教资料2010(26)

10. 庞婧绮 只今惟向梦中寻——浅析《牡丹亭》的现实意义[期刊论文]-文学界·人文2009(4)

本文链接：.com.cn/Periodical_ncdxxb-rwshkxb200704021.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