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午的一桩倒霉事(短篇小说)_倒霉事接二连三发生
1 夏正午的这桩倒霉事是从年后天开始的。 年后天,夏正午暂时弃下田地里的农活,跟着几个村人一块儿下淮河边帮着别人往船上挑煤炭。淮河水浅,露出河滩,露出河床,浅成一条瘦瘦的河。这时候,码头不再称其为码头,远远地闲置河滩上,像一条饥饿无力的狗,伸着长长的狗舌头,想喝水却怎么也够不着。原本往货船上装煤炭便当得很,码头上立着铁管,铁管上棚着铁板。铁板是路,一端连着码头上的煤堆,一端连着码头下的船舱,架子车装上煤沿着这条路推过去,“哗——”一声,干净利落地倾倒船舱里。走进冬天,淮河水一天天浅下去,码头还有铁管铁板远远地退离开河水,一年间的煤炭生意也就进了淡季。货主还装运煤炭怎么办呢?只得依照古法,船头搭上跳板,装煤人脚踩跳板一担一担往上挑。这方法蠢笨,还出汗,出力,挣不着钱。不少装运煤炭的村人不愿意出这么一份力,挣这么一份钱,相跟着码头一齐闲下了,候着来年河水重新涨上来,再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年后天,夏正午夹塞进来干这活是钻了别人的空闲,码头正常了,他想入伙也入不了。
夏正午是新手,头一天挑煤,初初乍乍的还看不出与别的挑煤村人有什么不同。别人挑两筐煤起肩了,夏正午把两筐上满也起肩。别人挑两筐煤倒船舱里了,夏正午相跟着也上跳板。几个挑煤的人是相互跟着的,不紧不慢,看似悠闲、玩似的,实际上是比试着一股大韧劲。挑煤人就是凭着这韧劲,才能把上百上千吨煤挑进船舱里。夏正午半天活干下来,不用瞧,也知道自己的一副肩膀红肿了,还磨掉了一层皮。此刻两只肩膀火辣辣地像是被谁拿刀划出了口子,还捏盐“哗啦、哗啦”往上撒一把。夏正午晌午回家吃了一顿饭,下午里再接手挑煤炭,腰开始疼了,紧接着还有一副小腿肚、脚底板,甚而连左右两只手心也被筐系的麻绳勒疼了。这时候,夏正午对这种挑煤工作还信心十足的,没半丝放弃的想法。下一份苦力气,挣一份血汗钱,这在夏正午的头脑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夏正午从来就没有投机取巧的想法。不劳而获,或少劳多获,也不符合夏正午的生活实际。现在夏正午所能做的只是忍耐,忍耐,再忍耐。按照夏正午的思想,再忍耐个三天五日的,肩膀上的红肿会一天天消下去,还有腰、腿肚、脚底板、手心上的疼痛,再往后就习惯了,好忍了。别的挑煤人是这么过来的,他也只能走这条路。只是夏正午怎么也没想到倒霉事像一条会闻气味的狗已经愈来愈近地跟过来。简单地说,夏正午从跳板上猛然闪下了身,龇牙咧嘴躺地上好半天一动也不能动。
2
眼下村子里留下种地的青壮年男人很少了,全都丢弃土地外出打工了。夏正午正值青壮年,胳膊正常着,可就是不外出,就爱家里守着老婆孩子,守着几亩地。这一年,村里一帮人去省城盖楼房来喊夏正午,问他愿不愿一起去?夏正午一颗头摇得“哗啦、哗啦”响,说不去。又一年,村里另一帮人去广州、深圳打工来喊夏正午,问他愿不愿一起去?夏正午一颗头还是摇得“哗啦、哗啦”响,说不去。几年工夫,村里青壮年男人走光了,紧接着往外走的是年轻女人。女人们去的地方就多了,天南海北的都有,至于年轻女人外出做些什么事,花花绿绿的就不好多说了。有一点是肯定的,村里的男人外出了,离开土地就不想回头种地了。村里的女人也一样。外边千难万难,竟没有一个愿意回头种地的。有男人挣着钱的,回头盖房屋,小房屋盖成大房屋,旧房屋盖成新房屋,瓦房盖成平房,平房盖成楼房,没老婆孩子的娶回个女人做老婆,准备生孩子;有老婆孩子的,老婆孩子出门就比别人家的老婆孩子穿的光鲜。也有女人挣着钱的,女人挣着钱不像男人爱显能,藏着掖着,轻易不外露。有个女人一身珠光宝气回来了,一张离婚证书把自家男人蹬掉了。
夏正午跟自家女人说,俺们不外出,就在家种几亩地,安心,省得惹是非。
夏正午老婆的名字叫春香,春香不言语,她知道夏正午不想外出,她想外出也走不了。
这年年后天,夏正午愿意丢下地里的农活去河下挑煤炭,说来也是种地种寒了心。不知这世道怎么了,连个土地一年一年的也不好好收庄稼了。一季庄稼涝,一季庄稼旱,总算有一季庄稼收成还不错,粮食拉集上却卖不出价。街集上到处都是粮食,像是天底下这么多人都把一张张嘴紧闭着,一口饭也不吃似的。
夏正午开始张嘴骂地,说日他妈,我看这土地是没办法种了。再种地,我不撵老婆孩子,怕是老婆孩子也自己往外跑。
夏正午说,趁这年后天闲,我下淮河挑煤炭看看怎么样。
3
夏正午摔下的地方是跳板的正中心。
跳板是三丈长的宽跳板,三根槿木拼一块儿,铁匠铺特制的工形钉,一排排连接上,牢固而足实,人挑着重担压上去一丝闪晃都不会。人走跳板是横脚走,歪斜身子上下船。这方法淮河岸边长大的人都知道。夏正午摔下跳板是因着跳板上有一滩泥,还因着夏正午没习惯横脚走,两只脚竖过来,与跳板接触面减少,一打滑,“扑通”一声,很响地摔下去。
跳板中心正对着河岸与河水的连接处,结果夏正午上半身躺河岸的烂泥里,两只脚却伸进河水里,两筐煤炭也分解开,一筐撒河水里,一筐撒河岸边。跳板中心离地面只有三尺高,河泥软而不硬,夏正午摔没摔个怎么样,关键是腰猛然闪了一下子。夏正午一头摔地上,爬几次,腰吃不住劲,爬不起,反倒弄了一头一脸的烂泥糊。岸上船上其他挑煤人也知道夏正午不会摔得太厉害,还相跟着“哈哈哈”地笑,说夏正午是枉生长淮河边上了,这么大个人连跳板都走不好。还有村人说,夏正午想亲嘴也不能啃泥巴,干脆回家去跟老婆春香两个搂一块儿亲个够。
结果夏正午只好歇下活,扭拧一副腰哼哼唧唧回家去,让春香的一双手帮着揉,还帮着拿热毛巾焐。
春香也没把夏正午的腰当做一件大事,一边帮夏正午搽酒活血,一边跟夏正午说笑着,说是昨天夜间自己的一双手把夏正午搓揉舒坦了,今天还想叫老婆的一双手接着搓,接着揉。夏正午拧扭床上,哼哼唧唧的一副嘴脸歪斜着,此刻的心境确实与昨夜不同了。
昨夜,夏正午也是这么躺床上,老婆的一双手也这么搓揉着。一天煤挑下来,夏正午成了家里的功臣,是老婆面前的英雄。吃过晚饭夏正午躺床上让老婆的一双手揉一揉,搓一搓,那也是功臣该得的一份荣耀,是女人呈献给英雄的一份奖赏。夏正午在老婆的一双手的搓揉下也是哼哼唧唧地不断声。此一刻与彼一刻的声音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显然是不同的。一个是痛苦的哼唧,一个是幸福的哼唧。昨夜,夏正午嘴里“哼唧、哼唧”着,灵魂牵动肉身轻飘飘地似要飞起来。今天,夏正午嘴里愈是哼唧,疼痛牵动肉身往黑暗的深渊坠落得就愈快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