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四题] 中国最好的小小说题
送灯 亚福从不参与村里的送灯活动。 黄家庄入宅和结婚有送灯的习俗,请上有双老健全下有男丁的男人,买来一对煤油灯盛满油,点亮后,送到主人家。主人夫妇要成双成对在门口接灯,一起接过灯后,恭恭敬敬把灯请到堂屋。伴灯的还有红包,在堂屋的供桌上,先放红包,再把灯压在红包上,意为发财发丁。这灯得点三天三夜,并不能熄灭,否则视为不吉利。因此,主人得时时留心防风,注意给灯添油,灯熄后,还要细心保管,大年三十,拿出来细细擦干净后,加满油,还要点三天三夜,直到大年初四才把灯熄了。
亚福家三代单传,人丁不旺,有人请他送灯,他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推辞,其实,亚福是担心把自己唯一一个丁的机会送给别人后,自己没了丁。
但亚山结婚,亚福必须送灯,而且当灯头。村里不知何时有这样的规定,已结婚的必须当灯头,组织村里的年轻人为接着结婚的村人送灯。亚福心里虽百般不愿意,但他结婚时,比自己先结婚的村人也当了灯头,给他送了灯,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他都不能破了这规矩。
亚福没想到村里的年轻人对送灯这样热情,纷纷掏口袋凑份子,连村里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亚财也加入了送灯的行列。有人拿亚财打趣,“亚财,送灯是年轻人的事,你来凑什么热闹。”亚财脖子一梗,昂着头,不服气地说:“谁说我不是青年仔,只要不结婚就是青年仔。”“对,亚财这个老青年也符合条件。”大家伙说着笑着,满脸高兴地凑够了钱,欢欢喜喜骑着摩托车到集墟上,买了一对煤油灯、一对热水瓶、一对花露水、一对口杯,还买了有一男一女可爱婴儿的镜面,他们花钱请集墟上的写字师傅在所买的东西上漂亮地写上:新婚快乐,本村青年送。
猪和鸡才归栏舍不久,送灯的青年就聚集在亚福家门口,催亚福快点去送灯,亚福说:“急什么,晚宴还没结束就想去吃拾友。”(“拾友”是专门给送灯准备的酒席,要在十二点才开始),他们便议论伴娘的美丑,他们越说心越急切。亚福只得随众愿即刻送灯,只是亚福多了个心眼,他不在家里把灯点亮,也不持灯,这样虽然当灯头,但送的不是他的灯。然而,他又有些不放心那两个持灯的青年仔,风一吹来,他就提心吊胆地嘱道:“小心风,护住灯罩。”尽管反复提醒,但一只灯还是被强劲的风吹灭了。
亚福的心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忙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尽管灯罩还很烫,但他强忍疼痛,快速把灯再点亮。那个持灯的青年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亚福鼓了一肚子气,很想狠狠地骂几句消消气,话到嘴边,亚福忽然想到灯被吹灭是不吉利的事,便对众人说:“没事的,风吹灭的,又不是我们吹灭的,不算。”但他不再放心那个青年仔持灯,他小心翼翼地用手遮挡着风,终于把灯送给了新郎新娘。亚福感到无比的疲惫,对闹洞房和吃“拾友”酒席再也提不起丝毫兴趣,跟新郎打声招呼,就摸黑回了家。
夜里,亚福看见亚山狠狠地拽着他的衣领,亚山的老婆气势汹汹地把手指戳到他的眼珠前,向他要儿子。亚福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感觉喘气困难,奋力挣扎,才睁开眼睛,知道是做了个梦,但担忧却笼在了心头,万一亚山生不到男孩,肯定责怪自己送灯时让灯熄灭。
这担忧让亚福有做贼心虚的感觉,见到亚山,亚福一有机会就躲闪。有次,亚山的牛吃了亚福的秧苗,眼看就要插秧了,秧苗却被牛吃了,亚福的母亲又焦急又气愤,要上门找亚山赔偿,可亚福硬是拦住了母亲。
亚福想,亚山要是生个男孩就好,这样就证明灯灭和发丁没有直接关系。亚福比村里的任何人都关注亚山媳妇肚子的变化,可结婚一年了,亚山媳妇肚子还是扁扁的,亚福有点害怕了,莫非灯灭的传说在亚山媳妇身上有了应验。
亚福有回故意遇上亚山的母亲,不经意地说:“怎么亚山还没生个孙子给你抱抱呢。”亚山的母亲生气地说:“谁知道,结婚都一年了,还没怀上。”
亚福听了,忧心忡忡。后来,亚山夫妇外出打工,但亚福还是千方百计打听亚山生了男孩没有。后来,亚福听说亚山的老婆怀上了,亚福比自己老婆怀上了还高兴。后来,亚福听说亚山的媳妇生了个男孩,亚福觉得自己比亚山还高兴。
压在心头上的大山移开后,再次见到亚山,亚福心安理得地迎上去,亚福说:“有件事压在心里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亚山问:“什么事?”亚福说:“当初送灯时,灯被风吹灭了。”“就这事,那都是迷信,你也信?”亚山满不在乎地说。
喊魂
思虑多日,亚山决定回趟老家。
亚山到村时,桔红色的夕阳正温柔地挂在村口苦楝树的枝头上,小牛欢跃,大牛顶着滚圆的肚子悠闲地迈着步子,亚山随着牛群,向村里走去。
母亲正站在院里给鸡洒稻谷,看见亚山,洒稻谷的动作僵住了,脚下的鸡抗议地又飞又跳,亚山喊了声:“妈。”母亲才欢喜地回过神来。亚山知道,自己好久没回老家了,忽然出现,惊喜得母亲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不是亚山一屙完地瓜屎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亚山也非常想回家看看,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单位里一名业务副局长刚调走,作为业务骨干,这是难得的一次进步的机会,论工作能力和水平,他是第一人选,可现在这社会,充满着变数,不少小道消息,让他感到竞争的压力。可他拿什么跟别人竞争,从农村出来的他除了“五加二”“白加黑”地加班加点干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你看现在还没煮饭呢。”母亲说着,丢下那群蹿闹的鸡,进屋淘水煮饭了。
亚山也进了灶房,拿来稻草把灶火生了起来。
柴烟中,母亲问:“怎么身体那么瘦,精神这么弱了,是不是病了?”
亚山尽量轻松地说:“不是,就是睡觉不好,胃口不太开,没事的,妈。”
“哦,一定是魂掉了,放心,晚上妈帮侬喊一下魂就好了。”
黄家庄要是吃不知香,睡不入眠,精神恍惚,特别是小孩,受到惊吓夜里做恶梦而哭啼,就认为是魂掉了。夜幕降临后,就备一些祭礼,到村口的水井喊魂,出去还特别嘱咐,来去的路上不要和别人说话,他人问也不用应。
“妈……”亚山本想解释自己不是魂掉了,叫母亲不要搞封建那一套,但话到嘴边,亚山还是忍住了,亚山不忍心拂了母亲的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