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官运_官运权术之王
传统时代没广播电视,“官话”普及得不好。所以朝廷上经常南腔北调,难以交谈,连皇帝也深受其苦。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说:“他(庄士敦)的中国话比陈师傅的福建话和朱师傅的江西话还好懂。”这一方面是夸奖庄士敦的汉语熟练,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抱怨陈朱二人的口音之浓烈。
在这种背景下,方言往往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官运。晚清大僚罗悖衍是广东顺德人。他于道光十五年(1835年)高中进士,道光十七年又考得“四川学政”。这个差使不但位尊,而且实惠,一届干下来,至少数千两银子名正言顺地进入腰包。入仕才两年就如此官运亨通,他怎能不大喜过望。不料在进宫请训叩谢天恩时出了意外:皇帝发现,罗停衍的广东话他根本听不懂。学政要与当地官场和士子交流,官话如此差劲,怎能胜任愉快?出宫之后,坏消息随之而来:“上以悖衍年少,语多土音,留不遣。”
到手的肥差就这样丢掉了,罗悖衍空欢喜一场。我们估计这老兄从此一定发愤学习北京话。机不可失,失难再来,十一年之后,即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他才再次得到机会“督安徽学政”。
宋代福建人刘昌言的例子也很有意思。据《青箱杂记》卷六记载:宋太宗破格提拔福建人刘昌言为枢密副使。官员们纷纷反对,其中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刘的福建话不好懂。时人用的词是“颇獠”,歧视之意毫不掩饰。皇帝当时想用他,也就不理会,说我能听懂。
但是好景不长,刘昌言很快就失去了圣眷,被赶出政治高层。有趣的是,皇帝抛弃他时居然也利用了方言这个理由。欧阳修《归田录》佚文载:刘昌言,太宗时为起居郎,善捭阖以迎主意,未几,以谏议知枢密院。君臣之会,隆替有限。圣眷忽解,日:昌言奏对皆操南音,朕理会一字不得。遂罢。
皇帝的特权就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进也方言,退也方言。方言在这里虽然只是一个借口,但是这个借口显然被认为是强有力的,否则不会被如此光明正大地声明。你可以说皇帝记性不好,但你不能说方言隔阂不影响君臣交流的顺畅程度。
因此在官场上就形成了一个常见的规律:同一个方言区的人结成政治集团。朱元璋“龙飞淮旬”,登基之后,朝中重臣十之有九是淮西集团。大明政治高层完全可以组成一个朱元璋“老乡会”,政治会议通用语言是淮西话。方言隔阂大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官员之间的交流、交往深度以及心理亲密程度。
宋代王安石变法,也是由地域政治集团所掌控的。王安石所用的中坚力量,都是江西人和福建人。王安石依靠江西老乡可以理解,重用那么多福建人是为什么呢?这是一个偶然因素决定的:十九岁那年,王安石在金陵结识了福建人李通叔。此人是青年时代除曾巩外对王安石影响最大的朋友。因为与李通叔的交往,奠定了王安石对福建人终生的好感,也训练了他对闽语或者说“闽语味儿官话”的接受能力。然而,王安石集团地域化的用人策略,强化了南北的隔阂。
在以北方话为通行语言的北宋政治高层,一小群江西人和福建人,操着包括皇帝在内大家谁也听不懂的南方话在那里窃窃私语,必然进一步导致南方集团的被排斥。这也许可以算作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