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表象背后 [在历史的表象后面――《九月的四天》等]

　　在历史的表象后面――《九月四天》 　　 　　用电影反映历史事件，创作者一般都采用“再现”的手法，即尽可能真实地还原历史的原貌。然而，什么是历史的原貌?创作者对此的认识常常会大相径庭。
　　有一种“还原”用的是极其理性的手法，“历史小儿”一反平日乖张、暴戾、反复无常的性格而突然变得温顺如小绵羊，其行为作派皆有章可循、有法可法，有规律有目的。但我要说这不是真正的历史，只是书生观念中的杜撰。真正的历史，特别是那些在历史上产生过一定影响的历史事件，它的发生哪里有那么多规律和目的，它哪会像书生想象的那么理性?
　　历史是由人创造的，创造历史的人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由水组成的海浪何时翻腾起浪花，这是水自身都无法把握的事。
　　《九月的四天》好就好在还原了制造历史事件的人的非理性一面，使历史事件产生出一种未经打磨的粗糙感，从而让人觉得可以认同。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有几个巴西热血青年，冒着生命危险开始了反对现行政府的一系列活动。他们抢劫银行，绑架美国总统，最终迫使军政府释放了在押的政治犯。他们的行动促进了巴西的民主进程，二十年后，巴西终于步入了民主和自由的社会。
　　看起来“九月的四天”这一历史事件影响深远，制造这一历史事件的人也应该令人刮目相看，但电影表现出来的却全然不是如此。
　　保罗是这群热血青年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有理想有抱负，但他却半点都不像一个英雄。他戴一副黑边眼镜，神情老是十分紧张，好象警察随时都会破门而入把他抓起来。他学习射击，同样也紧张得不得了。结果，别说射中目标，就是子弹飞到哪里去了，他都搞不清楚。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提出要绑架美国大使。
　　在绑架活动中，保罗产生了对玛丽亚的冲动，他不加掩饰地就用行动表现了出来。于是，崇高的反专制斗争开始夹杂起男女私情。
　　热血青年把大使绑架以后，为了不让大使认出他们，他们戴着头套给大使送饭。送着送着他们慢慢把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脑袋和脸也露了出来，原先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这哪里是革命，简直在玩闹。
　　玩闹的地方比比皆是。他们去抢银行，一边抢一边还要向人们演讲，告诉人们他们不是在抢劫，而是在进行“革命征收”。警车一来，他们顾不得演讲，仓促逃离。马上就有人不幸被警察击中，当街倒下。他们也不管，开着车迅速逃跑了。
　　如果不是最后他们绑架美国大使，向政府提出了释放政治犯的要求，我简直搞不清这帮人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搞不清就对了。这可能就是不少历史事件真实发生的状态。至少这帮热血青年绑架美国大使是为了迫使政府释放政治犯，他们的目的和手段是统一的，还不至于让人看不懂。如果把目光追溯到几百年前的法国拿破仑时代，那位不可一世的科西嘉矮人在滑铁卢决战前一个上午无所事事，不停地在纸片上划着“N”字，从而贻误战机，有谁能明白原来是拿破仑的胃溃疡和痔疮犯了，他要骑上马，屁股会让他痛得无法忍受，所以，他只好被迫推迟战斗的打响。这一推迟，滑铁卢成了拿破仑的葬身之地。
　　一个历史事件的成败，居然与某个人的肠胃和屁股相关，你还能相信“历史小儿”理性得像一本教科书吗?于是，九月的四天――巴西历史上那真实的一页，我差不多就用影片表现的一切去想象了。
　　
　　暧昧――《再见列宁》
　　
　　每个人都会有梦想。有的梦想是一时的，有的梦想是一生一世的。对于那些有着一生梦想的人来说，伴随着梦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无疑是一种幸福。
　　亚历山大的妈妈克尔勒夫人的毕生梦想，或者说理想就是建设美好的社会主义东德。她是那么热爱东德，觉得它就像歌中唱的那样：绿草茵茵，田谷摇摇，小鸟欢唱……
　　然而，一场历史巨变正悄然来临――两德统一正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就在大变革的前夜，她的儿子亚历山大去参加游行示威，正好被她撞见，她突发心肌梗塞，晕倒在地，从此成了植物人。
　　就在她昏迷不醒的八个月里，东德和西德统一了，柏林墙被推翻了，资本主义西德的意识形态、经济形态和生活方式开始在东德大行其道。亚历山大很快失业了。这所有一切，克尔勒夫人都没有看到。
　　八个月后，克尔勒夫人奇迹般地苏醒了。医生在吃惊之余叮嘱亚历山大；千万不能让病人激动，否则便会有生命危险。深知母亲性格的亚历山大决定不告诉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好让她安心养病。
　　于是，一场善意欺骗母亲的“戏”开场了。亚历山大精心布置房间，给母亲放过去的录音带、录像带，在母亲生日的时候，还特地请来母亲的老朋友和学生，让他们唱过去的老歌。
　　尽管亚历山大“戏”演得很好，外面世界的变化还是难逃母亲的眼睛。当她看到外面巨幅的广告牌和流动迁徙的人们，她的眼里还是露出了迷茫。
　　我相信母亲其实是知道她的国家发生了巨变的，她是装傻，故意不告诉儿女。就像李安《喜宴》里的那个老爷子，他其实知道儿子在做戏骗他，他是将计就计。这里，母亲知道儿子是出于爱才跟她演“戏”，她不想破坏儿子的这颗爱心，所以才装傻。当然，她也是在最后的时刻才识别这一切的。果然不出儿子所料，她死于梦想破灭以后内心的激烈冲突。她的儿子竭力避免让她激动，但现实是残酷的，她不可能不被残酷的现实所触动。
　　这部电影的生花之笔应该是母亲告诉孩子们，她在丈夫“叛逃”西德时向孩子们说了谎。至此，我开始怀疑母亲真正的梦想也许并不是捍卫东德的社会主义。她在做一个分裂的梦、一个矛盾的梦。一方面她教孩子们唱“绿草如茵”；另一方面，她在心底里庆幸丈夫“叛逃”后获得新的生存空间。
　　其实，整部电影对东德和西德，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对两德统一的是与非，都一直保持着暧昧和矛盾的态度。柏林墙倒塌，东德人蜂涌进西德，这明摆着东德人向往着西德。亚历山大骑摩托驶进西德边境，一路看到五光十色的物质文明，他眼里显出的激动，明显表现出他对西德的羡慕。但统一以后，许多东德人失业了；拜金主义很快渗透到东德儿童的血液中，连亚历山大请两个孩子给母亲唱歌，他们都要索取马克；亚历山大的工作日益辛劳，连母亲都奇怪为何他刚在她身边坐下就累得睡着了。
　　亚历山大和姐姐拿着母亲的钱，到银行去兑换马克，结果因最后期限已过，被告之母亲所存的钱已是一堆废纸。亚历山大气得大骂西德佬，还特地跑到屋顶上撕钱。这一段戏可说是东德人在两德统一时对西德不满的集中宣泄。当亚历山大大声喊叫时，天空突然火树银花，整个德国都沉浸在欢呼德国足球队取得世界杯足球赛冠军的喜悦中。没有人听到亚历山大不和谐的喊叫。
　　然而，历史发展到今天，统―后的东德又是怎样呢，就拿高居不下的失业率来说，亚历山大和他的家人没准儿已经失去了工作，在靠政府救济度日。如此说来，母亲的时代又是多么让人留恋!
　　再见，列宁。是挥手向列宁告别，还是希望再见列宁，不同的人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理解。
　　
　　把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欢迎光临克林伍德》
　　
　　科斯莫是一个偷车贼，从他偷车的手法来看，智商不高。因此，他很快落网，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科斯莫一进牢房，狱友就告诉他一个秘密，说是某地住着一个放高利贷者，他的保险柜里藏了很多的钱。狱友慨叹地说，要不是自己判了无期徒刑，他才不会把这样的秘密告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科斯莫上心了。在他的女人罗萨琳德来探狱的时候，他要她务必找一个替罪羊来，把他顶替出去，为此，他愿意出一万五千块作为补偿费。于是，罗萨琳德开始积极活动了。 　　她首先找到驼背老头儿，让他当替罪羊。驼背将信将疑，把这一“好事”介绍给了朋友里昂。里昂也将信将疑，把“好事”又介绍给了莱利。莱利的老婆蹲监狱去了，他带一孩子，苦巴巴的。但他还是觉得拳击师皮罗做这种事最合适。皮罗一开始也不屑，等到罗萨琳德又把钱数加了一千，他心就动了。
　　皮罗玩了个花招，不但拿了一万六，还把科斯莫仍然留在了狱中。科斯莫恼羞成怒，恨不得要杀了他。后来看到皮罗也进了监狱，且比自己关的时候还要长，他就告诉了皮罗那个秘密。没想到皮罗知道了这一切后，居然出狱了。原来，皮罗又耍了个花招，目的就是要骗科斯莫说出找他当替罪羊的原因。
　　皮罗一出狱，那帮介绍他当替罪羊的人不干了，他们就来找皮罗算帐；你怎么可以拿了钱不把科斯莫弄出来呢?皮罗说：不把科斯莫弄出来更好，他要出来了，就没大家什么好处了。接着，皮罗便把科斯莫的秘密说了。有这等好事?!大家也顾不得科斯莫了，便聚在一起，筹划如何弄钱。
　　经过一系列准备，皮罗、驼背老头儿、里昂和莱利在一个晚上开始行动了。他们打开一个墙洞，先进去的两个就掉进了水池子里。驼背老头儿去拉梯子，没想到梯子又掉了下来，砸破了皮罗的嘴。四个人要走过一条架设在两房之间的钢管，驼背老头儿有恐高症，他害怕得连裤衩都掉了。大家好不容易进到房内，按计划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墙壁，却发现隔壁是一间厨房，保险柜搁在另一间屋子里。
　　几个小时的劳动白费了，大家饿得想吃点东西。莱利刚一点火，一屋子的煤气就着了……
　　其实，当科斯莫郑重其事地物色替罪羊的时候，观众心里就已经感到可笑了。可笑的是，不但科斯莫信以为真，大家后来居然都相信子，还不断地在一起商量行动的方案。对于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如此倾注精力、心存幻想，这实在让人觉得荒诞和荒唐。然而，世上这种荒诞和荒唐还少吗?
　　看碟时，我不由得想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全民皆商，只要大家一聚到一起，就肯定有人要问你能不能搞到钢材、化肥、建材和水泥。如果有人说，他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某某钢铁厂的经理，那这个人就会被不断地介绍给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个最后的朋友便是钢材的买家。于是，一大堆人跟着买家和卖家，希望分得他们成交后的一点好处费。最后的结果经常是这样：买卖没有做成不说，那个说朋友是钢铁厂经理的家伙却是个骗子。大家就像克林伍德那几个傻瓜一样白忙活了一场。
　　这是谜底为骗局的荒诞，还有不少谜底意义深远，标榜起来十分唬人，究其实也不过是荒诞和荒唐。《红楼梦》“好了歌”唱得好：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木了。……功名、金银、姣妻、儿孙，这都是人名正言顺、堂而皇之要追求的，但细细想起来，过于追求这些身外之物，难道没有荒诞性和荒唐感?也许它们真正的好处是让你能对它们产生幻想，从而让你像克林伍德这几个傻瓜一样卖力地工作。
　　假如科斯莫不把这个故事告诉大家呢?克林伍德这几个傻瓜还不知道如何浑浑噩噩呢。如此看来，一场骗局至少可以让一些傻瓜有事可做，说不定他们还能从中变得聪明起来。这就是荒诞的意义了。
　　《非常公寓》的情节由五块组成：一、二，马克斯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三、四，艾莉丝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五，马克斯、艾莉丝、莉萨、鲁辛和丹尼尔的现在时。由于片中现在和过去时空交错，马克斯、艾莉丝和创作者主、客观视点穿插，整个故事就显得曲折迷离、错综复杂，让观众如坠五里雾中。
　　影片前半部分其实是创作者给观众下了一个套。马克斯新交了女友穆里尔，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婚前马克斯要到日本出差。就在出差之前与日本商人面谈生意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莉萨――他的前任女友在打电话。莉萨打完电话就跑掉了。他没能追上，却在电话机旁捡到了她落下的宾馆房门钥匙。
　　穆里尔送马克斯到机场，俩人依依惜别。穆里尔哪里会想到，她刚一坐上回去的出租车，马克斯便从机场口出来，也坐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他没有出差去日本，而是依旧留在了巴黎。
　　马克斯留下来就是为了寻找莉萨。他马上驱车去了莉萨所在的那个饭店。在413房间里，他发现了一个化妆盒和一张撕碎的报纸。报纸报道了艺术品商人丹尼尔遭受了不幸――他的夫人遇难身亡。马克斯断定此事与莉萨一定有关联，便去了丹尼尔夫人遗体告别现场，开始跟踪丹尼尔。
　　通过丹尼尔，马克斯果然知道了莉萨的新住址。他找到丹尼尔藏在信箱里的房门钥匙，潜入房间，睹物思情，沉浸在对莉萨的怀念中。突然，房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他连忙躲进衣柜。女人痛哭失声，打开窗户要跳楼，马克斯高喊莉萨的名字将她抱住，但他抱的却是另一个叫莉萨的女人。
　　追踪了半天，追错了人。看到马克斯失望的表情，我也同样失望。
　　就在马克斯寻找莉萨的时候，回忆通过马克斯的视点将他们认识的经过交代了出来。
　　那个自称莉萨的女人，姑且叫她“莉萨”，遇到陌生的男人马克斯，居然留他过夜，半夜还主动爬起来与他做爱。聪明的观众应该感到这个女人肯定有来历。
　　视点开始由马克斯转到“莉萨”身上。原来，她就是马克斯的哥儿们鲁辛的女朋友艾莉丝。她为什么要冒充?艾莉丝开始以回忆的方式对此作交代。原来，艾莉丝就住在莉萨对面，她时常能看到莉萨和马克斯亲热。他们的举动，勾起了她的情欲，她爱上了马克斯。一个偶然的机会，艾莉丝和莉萨相识了，她们成了好朋友。莉萨哪里想到，艾莉丝一直在觊觎马克斯，只是马克斯对此浑然不觉。
　　机会终于来了。喜欢旅游的莉萨要到罗马去，走时很匆忙，她要艾莉丝递话给马克斯，要他等她两个月。然而，艾莉丝没有替莉萨递话。马克斯那头就莫名其妙地被莉萨甩了。这就有了影片开头马克斯要与穆里尔结婚，莉萨也交上了新男友富商丹尼尔。这一切皆因艾莉丝从中捣鬼。
　　现在，艾莉丝玩大了。她不但实现了与梦中情人的结合，甩了男朋友鲁辛，还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了莉萨与马克斯相见。有趣的是，马克斯似乎还爱上了艾莉丝，他还追她到了机场。
　　鲁辛被甩，莉萨因为误会被丹尼尔认定她不忠，丹尼尔用一把火把自己和她烧了。
　　五个人中最不晓事的是穆里尔。马克斯追艾莉丝到机场，穆里尔正好掐着马克斯出差回来的时间去机场接他，穆里尔还以为男友刚刚从日本出差回来呢。
　　这部电影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几个道具，它们在复杂的情节中起到了提示、暗示和警示的作用：化妆盒，带骷髅头的车钥匙链，莉萨屋里墙上的油画，幻色高跟鞋，录像带，还有那朵白玫瑰……
　　非常复杂的情节，非常需要醒目的给予特写来提示的道具。它们的出现就像扣子，会牢牢地系在观众的注意力上，从而使观众在解开这些扣子时把情节串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