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关键词:97年的三个关键词
参加今年全国两会的代表、委员对《南方周末》记者“改革八问”的回答,有三个关键词引起我的关注。不是因为它们出现的频率很高,而是因为它们互有关联,而且发人深省。 一是“死路一条”。这是在回答“如果改革难以推进,中国会面临哪些问题”时说的,至少有3个人用到这个词语。叶小文说:“不改革开放是死路一条。必须要改的,已经没有退路了。”柳斌杰与王正福干脆就只说“死路一条”这4个字。其他代表与委员没有用这个词语,但意思大同小异。“对于改革的分歧也很多”(叶小文语),改什么,怎么改,是自上而下改,自下而上改,还是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结合着改,所见各有不同,在要深入改革这一点上,却是相当一致。
二是“利益集团”。这是在回答“当前推进改革,主要阻力是什么”时说的,几乎也是众口一词。王林祥说:“阻力主要来自既得利益集团和权贵利益集团。”迟夙生说:“主要是权贵阶层和利益集团阻力太大。”朱清时说:“主要是既得利益集团得到了好处之后,不想再改。”王正福说:“主要是利益集团。”罗援说:“改革的阻力来自几个方面,包括利益集团、思想观念等。”他认为“利益集团”之成为“非常重要的阻力”,因为“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接触这个问题时也有迷惘。例如,俞敏洪说:“阻力还真摸不着。中国的问题就在于,打太极拳不知道往哪儿打。”
三是“权贵资本”。记者提出的问题是:“中国是否出现了权贵资本?”回答时的花样就多了——刘永好说“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刘明康说“很难鉴定谁是权贵”;苏宁说“哪里出来的这个词?我都不知道”;朱燕来说“肯定是有一些现象存在,但是否形成了你说的权贵资本,我不太好判断”;陈天桥说“这个我很难发表看法。我觉得你去问问李毅中、厉以宁。我们作为一个企业不好说”。表现得最精彩的是厉以宁,他被人点了将,于是赶紧说:“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我不回答这个问题好吗?”前半句是声明,后半句是恳求,他不想与这个词沾边。对他来说,这个词简直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代表或委员中也有不装傻、不回避的。例如,胡德平在回答“改革阻力”时说:“改革成果在共享上,有不平等和不公平的情况。我们宏观政策在分配上掌握不好,出现了既得利益集团和垄断集团,还有官商勾结的权贵资本。这就是改革的阻力,也是改革共识在相当程度上破裂的原因。”他对“权贵资本”界定是“官商勾结”,并将“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相提并论。秦晓对这个问题也有明确的回答:“(权贵资本)现在应该说有。特殊利益集团嘛。”在他那边,“权贵资本”与“特殊利益集团”是等同的。可见,“权贵资本”这个词,并非那么深奥,那么冷辟,那么令人费解的。在我看来,所谓“权贵资本”,只有一个特征,就是与“权贵”结合在一起的资本,就是靠“权贵”积累起来的资本。所谓的“利益集团”则有两个要点,一是“利益”,这不是正当渠道所得之利益,而是以歪门邪道所得之利益,这种歪门邪道,主要是官商勾结,权钱交易;二是“集团”,集团之为集团,当然只是极少数人,而且因为利益相关而抱成一团。所以,不论是将“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相提并论,还是认为“权贵资本”与“特殊利益集团”基本等同,都可以说得通。
说到“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这两个词,我想顺便说说“既得利益”。与“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不同,“既得利益”其实并不是贬义的。比如说,改革开放的既得利益者,这有什么不好,改革开放,就是要让大多数人有“利”可“得”。然而,“既得利益”加上“集团”,就不是好事了,因为一加上“集团”,就可见它只是极少数人。在代表与委员中,有一位叫孔栋的先生回答“中国是否出现了权贵资本”这个问题时说:“我觉得从小平同志提出改革的思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走过三十年,形成一些利益集团,这是很正常的。”孔先生也是在“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之间画了等号的,但他忘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说的原本是勤劳致富,合法经营致富,而不是权力致富;“先富起来”后要做的是走向“共同富裕”,而不是去“形成一些利益集团”。出现“一些利益集团”,怎么能说“这是很正常的”呢?早在2001年,江泽民在七一讲话中就提出在我们党内“绝不允许形成既得利益集团”!所谓的“既得利益集团”或“特殊利益集团”,并不是改革开放的既得利益者,而是改革不配套的既得利益者,是政治体制改革滞后的既得利益者。政治体制改革滞后,行政权力膨胀越位,方才有“官商勾结”与“权钱交易”。
弄清了两种不同的“既得利益”,便不难明白“权贵资本”与“利益集团”的区别,只在于前者比后者的指向更为明确。一是“权贵”,二是“资本”,还必须二者俱全,缺一不可。这样的角色,也就屈指可数。但这也正是使人迷惘,使人装傻,使人答非所问,使人顾左右而言他,使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原因之所在。二三十年前对于“大锅饭”与“铁饭碗”的改革,似乎并无这种尴尬局面的出现。那个时候,提倡“大刀阔斧”,提倡“破三铁要有铁心肠”,硬得很呢!如今到了改革的“深水区”,一遇到与“权贵”相关的“资本”,一触及政治体制的改革,就“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了,或许自己与“权贵资本”这4个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或许自己懂得这个既有“权贵”,又有“资本”的“利益集团”之水有多深,于是就语无伦次,出现了上述种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况。
排除改革的阻力如此之难,不能不使人想到本文首先说到的那个关键词。看来,要摆脱“死路一条”,指望那些对于“权贵资本”这个词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人去搞“顶层设计”,依靠那种一说“权贵资本”就语无伦次的人去充当改革的主动力,还真有点儿叫人心里不踏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