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残雪云菲菲
东篱捧着捧蓬松的白雪,正在雪地里斟酌如何向老婆和儿子开口,又被“残雪”的空白短信“电”了一下。他平时是把手机设成振动模式的,那感觉,就跟挨了轻微电击似的。他把雪捧到儿子的跟前,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谎称几个文友在南山公园茶房里等他喝茶赏雪、再不去要挨骂了,便匆匆扔下大呼小叫着堆雪人的老婆和儿子,赶紧开溜。
在网吧僻静角落里找到一个机位,搓搓手,刚一上线,“残雪”就弹过来两句话:“怎么还不上线啊?我今生就等你这次了……”
东篱头皮发麻,首先发了个红脸的“尴尬”表情上去,然后“噼噼啪啪”地打字回道:“不好意思!难得有这样的大雪,刚才在陪老婆、儿子堆雪人。你说‘就等这次’,是啥意思?生气了?”
“你终于来了啊!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还记得我俩的青城之行吗?”
“当然记得!铭记一生!”东篱想起QQ里存有个“一生一世”的自定义表情,本想找出来发过去,自定义表情却一个都显不出来,这才看见“残雪”是用手机上线的,于是,改贴了一颗固定表情里面有的“红心”。
“我现在就在青城山的一间宾馆里,一个人。”
“好雅兴啊!青城山的雪景一定更美吧?”
“是很美。可我现在感觉到的只有寒冷!所有的美景,对于我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怎么回事啊?!心情这么糟糕?!”打完字,东篱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
“老师,这场大雪,仿佛就是我的宿命啊!”
“残雪”真名叫“王小雪”,是东篱“高96级”的学生,但这一年多来,“残雪”是很少叫东篱“老师”的。
东篱一怔:“啥宿命哦?小雪、大雪相映竞美,不是挺好的吗?别乱想!”
“我这雪,已成‘残雪’了,有啥资格竟美啊!老师,我有很多话是瞒着你的……或者说,有些话,一直不敢跟你说。”“残雪”原来的网名叫“雪儿”,前几天才改成“残雪”。为此,东篱还提了意见。
“你在我眼中,一直是最美的!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遇到过比你更漂亮、更可爱的人!”
“老师,我真的是愧对您的错爱!有些情况您不知道,我也从没对您说起过……”
这丫头连“您”都用上了,东篱隐约感到情况有点严重:“别用‘您’这个字好不?我有点不好意思!嘿嘿……”
“好的。有些事,我一直在犹豫,也不晓得应不应该告诉你。”
“不想说的话,就别说吧!有句歌词不是这样唱的吗?——‘任它消散在风中。’哈哈!”
“马上就要消散在风中的,是我。可有些事情,又是消散不了的,所以我想我也不应该瞒着你了……”
“看,又来了!你觉得该瞒着我的事,就瞒着呗!况且,你会有啥大不了的事情瞒着我呢,是不是?”
“残雪”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晓得我为啥打两万元在你的卡上吗?”
“你不是说暂时存在我这儿,以备后用吗?”
“篱啊!我实在是无颜对你。你虽然现在没有任何症状,还是悄悄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吧!那钱,是给你治病的。”
“啥病啊?我不是前天就告诉了你,我啥都好好的吗?我感觉自己像头猎豹咧!嘿嘿……”
“残雪”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唉!我是说,你一定要去家好点的医院检查一下,看染上梅毒没有。虽然我们每次都用了套子,可是梅毒好像还可以通过其他——比如接吻这样的——方式传播。发现得早,好治疗啊!”
顿了顿,“残雪”补上了个“流泪”的表情。
东篱的头皮一下炸了,打字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你难道……”
“是我老公先发病的。起初我还怀疑是他……”
“啊?!你不是说他挺老实的吗?!”
“可他赌咒发誓说肯定是我。他说他唯一一次乱来,是四年前在我怀孕时、他在外地醉酒后。如果当时染上的话,早发病了!他连这都坦白了,我能不相信他吗?……当然,他现在对我,已经像对待阶级仇人一样了,所以……”
“啊?!不是我!除了你,我可从来没有乱来过!”
东篱吓出一头的毛毛汗来,一连敲出三个感叹号。
“当然不是你啦!我从没怀疑过你啊!”
东篱一头雾水了:“那是……?”
“残雪”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我也没有啥面子可言了。本来,也该把有些话告诉你的。我好像也只能对你说了……”
“别那么绝望啊!梅毒又不是艾滋病,治疗应该不是很难的。”
“可我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最最主要的,是愧对你和我丈夫,还有女儿、父母……!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啊,可我却……”
“你老公不肯原谅你吗?”
“这种事,没有人会原谅,也不能怪他。相反,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他。”
“一直?可我们才在一起一年多啊?”
“篱啊,你是我这生一直深爱着的人!可是,我这人也许是从苦水罐子里爬出来的吧,又也许是前世造了孽,才这样命苦!”
“嗯?”东篱有些无言,窸窸窣窣掏出支烟来,缓缓地点上。
“我这一生碰到的唯一美好的事,就是遇上了你。……我爱上你,是在高二的时候吧!当时情窦初开,觉得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上高三后,我更不可救药了:你在课堂上口若悬河的时候,我被你的知识渊博所征服;你的文章一篇又一篇在报刊上发表的时候,我被你的才华横溢所征服;你在球场上飞身上篮的时候,我被你的潇洒矫健所征服;你在晚自习上循循善诱给我们解答疑难时,我被你的温文尔雅所征服;连你在讲课间隙跑到过道上抽烟的姿势,在我眼里都魅力无穷……”
“太夸张了吧!别调侃我了!”
“真的!总之,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我那时真的是很傻很傻,你说是不是?也不管你怎么看我,就敢大胆地给你写信。可是,我连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也不晓得。当时的我,真的是吃了迷魂药了!”
东篱叹了口气,想了想,打出一个“羞愧”的表情。
“我不怪你那时拒绝我。我现在都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的话:让我专心学习,说等学业有成了、人长大了,爱情啦家庭啦自然而然都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