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意义陈绮贞【旅行的意义(散文)】
果实里的罗布林卡 夏天是最好的季节,特别是在罗布林卡。刚踏进这藏语意为“宝贝园林”的地方,夏日的感觉好像一下子从地底下涨溢出来,花树繁芜,鲜妍扑面。再往里走,这股气息旋风般横冲直撞,让人应接不暇:蜀葵低矮错落盛开,牡丹花冠硕大,雪杉撑满了高远的天空……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卉在阳光底下仿佛都要淌出蜜来,让人禁不住欢呼着跳过去,东拍拍西看看,生怕漏了这个又怕忽略了那个,眼和手都快不够用了。
藏人进入罗布林卡几乎是不收费的,很多穿着藏袍和僧服的藏民在林间休憩或在鲜花簇拥的路上悠闲踱步;还有人携妻带子搭了帐篷在草地上野餐,真是一个消夏的好地方。无怪乎当年的七世****要在此修建园林,辟为夏宫。此后,历代****都在七世****所建的园林基础上修建了自己的“颇章”(宫殿之意),从而形成了今天罗布林卡开阔的格局。
沿着罗布林卡交叉的小道随便寻一个方向慢慢往里走,高原的花卉汲取了充分的阳光显得格外明媚,凡是叫不出名字的,我们都把它叫做“格桑花”,跟藏族的年轻女子一样,都可以将她们叫做“卓玛”。众多的格桑花引来蜜蜂和蝶群,仔细凑上去看,又会觉得那些蜂蝶本来就是从花心里长出来一样。嘤嘤嗡嗡像在采摘花心昨夜的梦话,好在白天织成这座花木的宫殿。我被那些细微处的耀眼深深吸引,快要挪不动步,同行的友人走到一片杉树林间大声喊:“哎,那个花痴,看累了过来歇歇吧!”
除却满园的花木,罗布林卡,园林的归给园林,宝贝则应是众位****的“颇章”了。每个颇章座落有致,金色的屋顶皆掩映在不同风格的园艺中。相传此处是拉萨河流经的故道,曾经灌木丛生。七世****参政时已是十八世纪,他患有腿疾,常来拉萨河边用清冽的泉水洗浴,后来大臣们就在泉水附近搭建了帐篷,供****休息和诵经,这就是“乌尧颇章”,帐篷宫殿的意思,也便是罗布林卡的雏形。后来的格桑颇章、金色颇章、达达明久颇章等等在今天都一扫宫殿的矜持庄重,敞开大门,供游人流连。大批的游人呢,或来揣摩当初****们夏天办公的场景,或来探看当年颇章中的胜景;或者,仅仅只是从一幅幅壁画或者已然空无别物的殿堂中感受藏地宗教领袖的权威与庄严。
在我看来,今天普通人皆可以闲坐绿地、无拘无束,尽情享受日光和花香的罗布林卡更让人觉得熨帖。佛祖慈悲,道不远人,众生从罗布林卡里认领各自的欢喜和自在。我也未在众多颇章中过多地流连;走在树荫底下、花草中间,阳光干净地照着我的皮肤,时光仿佛也渐次凝结。
正在犹疑,虽然拉萨河已改道,但为何也不见当年七***所汲的泉眼,连流水湖泊也未得见,没有水的园林就像失掉了眼睛的卓玛。然而,拐进一个开满绣球花的颇章,就看见花朵团团簇簇围绕着一汪湖水,颇章建在湖上,绣球花开在石阶上、树下、石头的桌椅上……绣球花以粉白色和淡蓝色为主,倒影在澄明的湖水中,天空镶嵌了堆绣的花边。这是达达明久颇章(意为永恒不变宫),在湖边坐下,绣球花水汪汪地开在我身边,没有什么香气,却感到湿漉漉的气息抚摸你的嗅觉、你的皮肤、你的脸颊。我感到安宁,想象着十四***曾在此理政、修禅,抬头可见湖光花影,他该是何种心境?他会为他的子民拥有这样神赐的天地而欣慰么?
这样想着,我已走过湖上的一座拱桥,几个藏人说着藏语在树下捡拾什么。我走过去一看,是几棵高大的杏树,结满了金黄的杏子。这是藏地的夏日,最好的季节,连果实也尽情饱满。我在树下眯着眼仰头,杏子黄灿灿地藏在树叶中间,蓝天是最干净的衬底,阳光照着被白云卷起一角的帘幕似的,让风里都充满了酸甜的香气。树下掉落着熟透的杏子,藏人们捡拾起来,旁边就有一股清流淌着;他们并不贪心,握着三两个洗濯好的杏子塞进嘴里就走开了。我看到草地上还散落着很多烂熟的杏子,无人攀摘,除了游人偶有捡拾也无人收罗它们。自然凋落的杏子,内心肯定是一窝甜软的蜜。但我扭头发现藏人们都走远了,达达明久颇章一副正大庄严的景象,里面还供奉着神明;天空坦荡仿佛有神在高处窥视,我拿不准该不该捡拾它们,还是应该让它们在地上自生自灭,慢慢腐朽成泥。踟蹰了一会,实在忍不住拨开草丛,捡起几个新鲜、黄得透亮发红的杏子。同行的朋友自我安慰说,我们自然地走到这里,并没有爬上树偷摘,这可是神赐的果实。我走到水边,清流淌过我捧着杏子的手心,沁骨的凉意让杏子在我手中颤抖了一下,它们在树下被冷藏,又在水里被冰冻,让人口齿生津。我们一人分食了一枚杏,香甜的杏肉让我知晓它在树梢曾汲取了多少的阳光和雨露,它又是多么自足地携带着成熟的汁液,破壁而出落地归根。
我们也不贪心,吃完杏子继续信步园林,绕过一座楼阁便看见先前的几个藏人围绕着一棵藤树在采摘什么。我凑过去,一个年轻的女子用汉语对我说:“摘吧,摘,要吃红色的那种”,原来是一株高原的覆盆子,带刺的藤条和枝叶下覆盖着黄红的果实,晶莹剔透的果子快要流出甜蜜的汁液。我伸出手去摘了两粒,藏人们也起身心满意足而去。舍不得吃下那琉璃般的果实,我把它们摆在阳光底下左拍摄右拍摄,微距镜头下呈现的果实,小小肉粒的凸起,纹路清晰、薄如蝉翼。一花一世界,我忽然感到这偌大的宫殿园林浓缩在手心这枚小果实里,它是富足安详的、汲取着天地日月的精华,兀自生长,被人采摘或者零落成泥都坦然接受属于它的命运。正如这个自成国度的园林,它历经数代****的更迭、重修;承受各种宗教权力的争斗与变幻,直至今日云淡风轻、尘埃落定,就是平民也可以在这里纳凉、悠闲、自由地享受和煦的风景。那些树木呢,它们的根仿佛是从天上长出,向大地倒悬的枝桠;那些花海,它们从拉萨河故道中的沙土中缓缓开放——这一切,是那么自然,并不跟从这园囿主人的意志,它们的世界就在一枚果实中,遵循着它独自的轮回。
快要离开罗布林卡时,一天中最炽烈的阳光为所有颇章的金顶加冕。树影婆娑的路上,我摊开手掌托住那粒小小的覆盆子,好像可以将园林里所有的美好都挽留在它的果粒中;然后,当我被它们深深沉醉而无以表达时——就一口吃掉它。
神的信物 格桑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