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刑日记_服刑日记(1984—1985)
1984年6月5日 清晨五点多钟,在牡丹江火车站,这是我潜逃的最后一站,想去镜泊湖欣赏瀑布和地下森林,然后无悔地走进公安局的大门。 就在这一刻,还没找到去镜泊湖的车次,一位铁路警察来到我身边,仔细打量一翻(番)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很平静地看看他,心想镜泊湖是去不成了,就笑着反问:“是不是让我跟你走一趟?”把他给说乐了:“你真聪明,走吧。”我心里明白,他一定是有证据才来问我的。或许是遇到熟人举报的,不管什么原因,我都心平气和地接受。在返回的列车上,我发出了三封自首信,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我又对他说:“很遗憾没去镜泊湖。”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可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轻松愉快,而又顺从就捕的逃犯吧?似乎他不太相信我就是那个全国通缉的在逃杀人凶手。
1984年6月10日
经过一天的审讯,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17点钟我被押解去兵团看守所(当地看守所正在重建)。
当警车载着我去看守所的路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使每一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也许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路了,而是直接去了刑场,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每一个村庄,每一片田野,每一棵树木都感觉那么亲切,那么留恋,那么美好。以前为什么就没感觉到呢?人啊,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妈呢?妈会怎么样?一定和我失去儿子时的心情一样的痛不欲生啊!想到母亲我泪流满面。我失去儿子的痛苦是别人给的,而母亲的痛苦是女儿给的。为什么如此残酷啊?一切悔之晚矣,事前为什么不想想母亲,想想后果呢?
车轮在不停地飞转,离看守所越来越近,从此我就和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生活在一起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意想不到的事情呢?真是下地狱的感觉,即便是地狱也别无选择了。
当迈进看守所大铁门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好大的院子,门口一个长方形的大花坛,鲜花盛开清香扑面而来,一条围绕房子一周的红砖铺道,整齐而干净,这就是我的第一感觉:“好舒服啊!”管教仔细检查了所带物品,然后送进4号监室。还给我一个98号的牌子戴在胸前,从此我的名字休假了,不论管教还是武警或其他人都叫我98,管教递过来一个小册子:“98,三天之内把监规背下来。”“是!”我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坐在铺上的三个人,一看她们胸前的牌号差点乐出声来,“112”、“114”、“119”,就差“120”了,完整的一个紧急电话呼叫中心。目光又在她们脸上扫描一遍,没看出有什么敌意,再环顾一下屋里的环境,窗明亮,铺干净,地下都是一尘不染的。窗户开着呢,有铁栏杆,铁纱窗,空气新鲜,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没有阎王也没有小鬼,心情变得轻松平静。恐惧感散去了。
112和114帮我把行李铺好,告诉我这儿的规矩:早上起床把行李叠放整齐,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不许讲话,不许乱动,放风的时候背手排队,有时也在红砖跑道上跑几圈锻炼身体,开饭有劳动号送到门口,也送开水,屋里有自来水龙头,可以在休息时洗漱洗衣服。
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表示听从、尊重。
晚饭是馒头,白菜炖豆腐,一看就高兴了,哇!好大好白的馒头啊!菜一看就有食欲,汤里有很多油,第一顿饭吃得非常香!
其实看守所与看守所的条件差别也是很大很大的,来到这里算得上是一种幸运吧?
20:30分预备就寝的铃声响了,各房间都立刻活跃起来,洗漱、铺被子,也说也笑,119问我:“你犯什么事了?”我如实回答:“杀人。”大家都停下手中的事看着我。112嘲笑道:“小样就你还杀人呢?吹吧!”119瞪着眼睛训她:“闭嘴,就你能耐呀?”她却问我:“你把谁给杀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寝的铃声响了,全体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我躺在床上身心全部放松了,一点杂念也没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全的感觉了。自从潜逃没睡过一宿安稳觉。多美的安全香甜的睡眠啊!
1984年6月18日
每天十个小时的静坐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写点什么,暗自发誓:“如果让我活着,不管多长刑期都愿意,为自己制定一个目标,坚持记录生活的每一天。”要想在看守所写日记,真可谓异想天开,没有笔也没有低(纸),监规绝对禁止的事情,以防捎信串供。我就挖空心思地想啊,什么可以做笔?什么可以当纸?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
第一篇日记写什么呢?
现在是阴雨连绵的季节,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和雨一样不停的是不紧不慢的武警巡逻的脚步,一遍又一遍地从我们的窗前走过。还有管教每天都会在小窗口问一句:“有没有人生病要吃药的?”如果有他会看着你把药吃下去才离开。周日自由活动,管教还会问一下用不用针线。我体会了温暖和感动,于是写下了一首所谓的诗,其实就是思想感情的自然流淌。
献给管教和战士
战士从我的窗前走过
风掀动他的衣角
雨把他无情地淋浇
是谁让他们这样辛苦
为谁这样日夜操劳小窗口
送来良药
除去我们心头的火
小窗口送来针线
让我们缝补衣衫
逆耳的良言令我们忏悔
细心的关怀激起感情的潮
我们愧对窗前辛苦的战士
我们愧对日夜操劳的管教
战士又一次从窗前走过
恨悔一次次在心头增多
写完这些字,我欣喜若狂,终于可以写字了,一遍又一遍的默读着。突然武警在窗口叫我:“98,你在干什么?把肥皂拿过来。”只有服从命令,把肥皂递给他,他看完又还给我,默默地走开了。这时才注意到这个武警战士是上海人,一张嘴十足的上海腔。
我只不过是在铁纱窗上折一截细铁丝,把肥皂洗平,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第一首诗写的是战士和管教呢?第一确实是发自内心对他们的感激之情,第二如果因为写字被发现违纪了,也会从轻处罚的。有谁会憎恨赞美之词呢?是啊,如果是写别的什么内容就不一定这么安全了。
1984年7月9日
上午放风回来的时候,隔壁男号的一个犯人被管教叫住。“立正!你看什么?你看谁?”紧接着就是扇人耳光的声音,听那娴熟而强有力的节奏,就知道是一只技艺高超的手。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每一声都使我的心颤抖一下,各号都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实实在在的左右开弓扇耳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子里。那段时间仿佛好长好长,也许管教打到手疼了?也许打累了?也许……?反正停止了,然后是开门声,脚镣及(极)不规则地响着,猜测他一定是被推进去的。挨打的人始终没有一点声音,是坚强还是麻木?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