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岗村笔记] 醴陵东岗村
一 在乡下,我随手写下的文字,可能是刚刚穿过窗口的那一声鸟鸣,也可能是昨夜被星光泡得绵软的狗叫声。 更多的时候,它们是寻常日子里的露水和花草。 此刻,我站在一株开满繁花的桃树下,一阵风过,肩头的落花缤纷,它也将会是我文字里呈现的表情。
你看,村头的一汪泥坑里,谁家的老母猪领着一群小猪在里面玩耍,滚了一身痛快的泥巴。
那头母猪拖着两排奶水充盈的奶,走路时一摇一摆,**上蹭了厚厚的灰尘,小猪们跟在后面哼哼叽叽。
它们走到我跟前时,母猪故意使劲摆动一下身子,溅了我一脸的泥水。
许多时候,我的文字就这样弄了一身的泥土味,出其不意呀!
二
常常想,一推门就闻到你熬出的糖粥的味道。
干净的木桌上,几样可口的小菜,一瓶家酿的葡萄酒,几只蓝色的印花瓷碗。
你将我的大衣脱下,拍拍灰尘挂在门后,目光宁静而温暖。
门外的果树开着花,枝叶间蜂蝶殷勤,一缕缕阳光漫到了门洞口。卷毛狗摇着尾巴在双脚间蹭来蹭去,吃扔下的碎骨头,时而与花猫争食又相安无事。
午饭后,一只野蜂误撞进屋子。
两杯泡好的茉莉花茶,映出我们亲和的影子。我们轻轻说着什么,渐渐就有了倦意。
你合上门,拉上苹果绿的窗帘,一丝阳光游在枕边。
门外,午鸡打鸣,空气中满是花叶的气息。
阳光淙淙流淌,发出梦呓的轻响,果树在光影中结下了小小的果实。
三
下午的阳光,像半梦半醒的爱人的发丝,撩拨着我的面颊。
微凉的风吹过村庄,寂静中的鸟鸣来自簌簌轻响的树枝。
花娘子三三两两在光线中飞,它们常常在风中突然改变方向,两只碰撞在一起时,就掉落在地上,叹息一般。
经霜的落叶一碰即碎,我喜欢踩在上面的声音,仿佛一个人讲述的老故事。幽远的、犹疑的调子,穿插在无人的下午。
夕阳近山,屋影变大了,直到盖住我的窗口。
更远的坡地上,一只羊在啃草,不时传出的羊咩声泄露了秋凉。
凉风放倒岗上最后一片玉米秸秆。
我穿在脚上的布鞋,针脚渐稀了。
四
二狗子在村口拦住了留守女人桂兰,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桂兰捂着脸跑开时,恰好被她驼背的公公瞅见。
事情急转而下:二狗子终于激怒了桂兰公公手中的那根桑木扁担。
这也是一次流血事情,在东岗村,并不少见。
五
每晚临睡前,父亲会站在门口的夜色中,唤他的猫和狗,回家过夜。
猫叫小花,狗叫小黄。父亲的声音,像是在喊自己出门玩耍的孙儿孙女一般。
父亲的几声呼喊后,小花和小黄便会从夜色簇拥的树下跑回来,站在灯光下望着父亲,温顺地叫着。尔后,一前一后钻进挤满粮食的屋子里。
“哗啦”一声,父亲插上笨拙的木门闩,吹熄床头灯。
窗台只剩下沉默的月光和簌簌的树叶了。
大月亮的夜里,白杨树的打叶声一直传到几里之外。
六
想来你和我一样走在这黄昏的微风中,洗一洗身上的书卷气;和我一样在河水一抹明亮的返光里,眺望远处褪去了火气的夕阳;和我一样踢着脚尖的碎土低头走路,春草芽又一年来到世上,睁着新鲜的眼睛;和我一样走着走着就蹲下来,捧起路边一星指甲大的嫩叶呵护,脱口喊出春天的小名;和我一样在谁丢下来的一团野火中,听不远处有人在轻声说话……
你看,老牛趟水的声音正在变暖,让我交给你一把春天,握紧它,吹过脸庞的风已经不冷了。
贴近麦苗低飞的田雀,声音也叫得这么好听。
七
阳光正好,融去了早晨的轻霜和薄冰,光线穿过树木的枝丫,绘出一地树影。
想起盛夏时节,这些清幽的影子里盛开的那些虫鸣,从田里归来的父亲在树阴下,掬起清水洗脚的样子。
此时,年老的父亲靠在门洞口的一角阳光下,他苍老、沉默,时光捎给他一脸的温和。
村庄真静,每家的门檐下都晾晒着腊肉和咸鱼,猫们眯着眼仰望这些馋嘴的东西,懒得叫一声。
母鸡打着午鸣,村巷传来剁肉的闷响。
墙角的一枝梅怯怯开了。
八
一瓣槐花的素静中,鸟雀们衔来了青青初夏。
燕子的燕尾服扇动的风,捎来新婚的气息。过后,衔泥筑巢的夏天,过起了它布衣布衫的小日子。
村街上,多了一些喜吃青梅的孕妇,她们脸上的蝴蝶斑,是人间开得最妩媚的花朵。
门前的线绳晾晒着一件件飘舞的小衣小裤。
粗枝大叶的夏天,开始叫人惦记和心疼了。
九
老牛从来不会反抗拴它鼻子的那根绳子,绳子就那么从鼻孔里穿过,大概已成为一种习惯了吧。
我常常看见一条牛拖着那根绳子,在丘岗上放着自己。对命运的极度顺从,近乎温顺。
那么一大片田在热汗淋漓的鞭打下犁完了,从春到秋,还有比牛更温顺的动物吗?
然而,小牛是反抗拴它的那根绳子的。
小牛会用牙齿咬,用身子顶,围着树桩反复转圈子。累了,它站在树阴里喘着粗气,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一天又一天,它就慢慢顺从下来,绳子也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十
黎明时分的天光,是村庄一天中最青嫩的一丝光亮。
这是露水、青草和虫鸣合奏出来的微响,刚刚从鸟雀湿润的翅羽上醒过来。因为还没有躁动人气的掺和,所以荡漾着清新而羞涩的自然气息。
我是村庄第一个从失眠的夜里走出来的人,才巧遇了这一丝美妙的光线,真想扑进她怀抱里静静地哭泣。
我多么舍不得这些照在我身上的少女的天光,恨不得将它们含进嘴里,爱它们。
很快,它就消失在第一声真正晴朗的鸟鸣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