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红楼主题的灯谜诗(薛宝琴十首〈怀古诗〉真解兼批蔡义江先生的错评) 薛宝琴十首怀古诗
(一) 十首诗环环相扣 锋芒在字里行间 在李纨姐妹和“湘钗宝黛”七人的“大规模前奏曲”的导引下,终于推出“红楼理想人物”薛宝琴的十首〈怀古诗〉。而且这“前奏曲”也为十首诗找到解读原则:1-须沿用前面对“湘钗宝黛”的一词三诗的分析方法,才能确切解读之;2-须把这十首诗乃至“湘钗宝黛”的一词三诗,看成一个整体,来贯通解析思索。不如此,我们只能跟以往红学家和蔡义江等人对红楼诗的品评一样,除了在灯谜上转圈圈便是在人物谶言上打转转了。
其实,在这十首诗(灯谜)里,作者的艺术用心埋藏更深。这跟整部《红楼梦》从来没有一句骂皇帝之言,而实则对其针砭刻骨是同样藏而不露的;这也跟作者要读众在书中搞诸“假”里求“真”吻合。且分析这十首诗还必须与“前面卷36作者借宝玉之口批驳‘文死谏,武死战’的言论”结合起来探研,这也是整部红楼的主体批判意识的一次隐现。
——当然,这十首诗你若单单从灯谜角度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下面,容我逐首解析这罗列着多位历史人物与多桩历史事件的“横坐标”:
第一首:“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赤壁怀古〉,起句就十分微妙,“沉埋水不流”看似惯见的慨叹,实则蕴含一个问题——使江水到此不肯流去的“沉埋”是什么?岸崖坍塌、河道淤塞了吗?不是。是传说中那战事的激烈豪迈?还是曹操周瑜诸葛亮这些或胜或败的“英雄”太伟大呢?诗里也没说;却在承句用个“徒”字。该说这是作者有意选取的——“徒留名姓”,显然是说“这些‘英雄’留下大名是‘徒劳’的”,就是说“周瑜诸葛亮等人白白干了这么件大事”——这种说法让人疑惑,这明显超出人们现有认知,无形中加重第一个问号——“水不流”的“沉重”到底是什么?作者把答案落在转句的“悲风冷”的“喧阗一炬”上——是那“一炬”点燃的大火才使“无限英魂”遭毁灭;而这“无限”(数不清)“英魂”显然不是说那几个“留名姓”者,是没留下名姓的小人物、士兵们——是他们“英魂在内游”才使得流水沉重。请注意:诗中称“周瑜诸葛亮等人”为“徒留名姓”,而称死难将士为“无限英魂”——这种明显的称谓之差,诗人绝不是无意搞出来的。因此,这诗的重心是“喧阗一炬悲风冷”,那“冷”字浸透着无限情感——显然曹翁是要明确这场战争的本质——是“悲风冷”,是因为一些人要“留名姓”,才使“无限英魂”死掉的。当有了这种认识,我们才悟出,原来这战争惨死的没名没姓的“无限英魂”是被那些“徒留”下“名姓”者淹没的、烧杀的。且这种结论越想越有道理。我们原来习惯认知总是“谁打胜就为谁颂赞”——成王败寇嘛。而这诗的意思相当于把“我们一向认知的赤壁战之豪迈之英雄气概”给打破;说“这种争战本身就不好”,又好像在说“该重新审定此类历史”。
其实细想,这赤壁大战就是“准帝王”之争;曹操说“统一天下”,孙刘说“保土求存”,皆属个人意愿。战后三大帝国不就成形了嘛。由此我们也才品出,曹翁“怀古”的第一选点“赤壁”,用心何其良苦。说来在现代,这些问题似乎早不是问题。然而我们再想想,即使是现当代一提到赤壁之战有几人不从心里先夸赞周瑜诸葛亮的才智呢?有几个人会先感伤“那场仗死人太多了”呢?这难道还不是我们认知上的“大错误”吗?
这样,我们才在这首诗十分心痛的“悲风冷”里,觉出其言外之意,觉出这首诗的真正作者的用心的卓越与伟大,觉出他对以往习惯性的历史误识的冷静,是何等的可贵。
这也会让我们油然记起同是怀“赤壁”之古的“大江东去”和“折戟沉沙铁未销”。
比照之下,苏东坡对赤壁战的“豪放”气派,是否太浅薄盲目些了呢?继续品咂,苏词里的“遥想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乐观肯定与赞扬,是否属于附庸于某种定势之说呢?太“将相大人化”了呢?甚至含有人云亦云的“误读历史”乃至“误导后人”的味道呢?至于杜牧那七绝就更显轻薄,因为他是用调侃笔墨担心“二乔”两位美女一旦落入曹操之手“锁”在“铜雀”台后,怎么办?这种思维岂不太低下无聊了吗?然而,多年来后人却把苏轼杜牧这一词一诗认定是“赤壁怀古”最隹作品。这岂不说明从古人到今人在对历史考量上有重大误区嘛。这也就是我曾多次说过的“曹翁红楼诗的思想性远胜于‘李杜苏辛陆’”的根据之一,且又绝不仅仅是这一首诗。
然而再细想,周瑜诸葛亮打这样的仗——他们的“人生意义”到底该如何结论呐?
——这样,这首诗里的朦胧思索意向在下面两首诗里就有了答案。
第二首:“铜铸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交趾怀古〉在这十首诗中,从诗味(艺术角度)品评,算是较差的一首,不如前首“赤壁怀古”那么强势隽永,似“叙事”类的。而联合观之,作者显然是由谈“历史事件”而转谈“历史人物”了;仅28字就提到两位名人——一文一武,极具典型性;马援是征战能将,张良乃治世良臣,皆属名垂史册的中华“楷模”。然而,这诗中说他们的“行为实质”不过是“振纪纲”“播戎羌”,进而使皇统社会“铜铸金城”“声传海外”。这诗中隐约着一种对其人其事的“嘲讽”与“否定”。同时,诗中又用了非恭敬性词语,含糊地给这两位大人物下定论——一位“自是功劳大”;一位“无烦说”。这“自是”按曹氏惯用的谐音暗喻当谓“自视”;“无烦说”该是“无须多说”。这与留传的赞扬之语,有意差。
这样,此诗虽显朦胧却泄漏出作者对“马援张良”及其所代表的华族历史所有的文臣武将的一种否定性的心识。这自然包括前首诗“诗背后”的两位最著名的“徒留名姓”者——周瑜和诸葛亮。这也就传递出作者在“赤壁怀古”中没能详述的一种历来被国人认可的、对“英雄治世和英雄造时世”的、社会历史观的、但又不愿明确说出的怀疑态度。
——可能有人会问:这薛宝琴的思想怎么跟贾宝玉类似了呢?
——别忘了,小说中的各种人物都是作者心声的不同角度的传递者。
——这也是探求艺术真实的“红学”与寻找生活真实的“曹学”的质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