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秩序 秩序美

　　我生活在同济大学新村中，入秋清晨蕉影当窗，黄昏小雨新凉，加上那几朵牵牛花，颜色是分外娇艳，简单的点缀，多少还够得上一个美的环境。然而向晚“能饮一杯无”的唐人诗境，却变成了蚊子肆虐的天下。如今时已三更，本来可梦游华胥，却只得挑灯夜写，我痛恨这些蚊虫真是破坏美的秩序之罪魁祸首，但因此而引申出一篇小文，坏事又变成了好事。
　　“秩序”二字大家都知道。美也需要秩序，没有秩序就是混乱。没有节奏的音乐、艺术品、建筑，以及园林等，人们是无法欣赏它的。而生活呢，更应该有美的秩序。
　　在校园中碰到一个嘉兴人，聊天中谈到了革命圣地南湖，我说这次乘火车经过，湖边的那座石环洞大桥被拆掉了，改建为平桥，上面跑大卡车，顿失当年革命旧址的原貌。我过去从圆拱中望见烟雨楼的美丽构图，再也不会重见了。两人唏嘘不已，因为公路桥既毁损了革命旧址的环境，又破坏了风景区美的秩序。
　　社会秩序可以用法律来维持，美的秩序则全靠文化的提高，美学教育的普及，这比人民警察的工作更难做了。我平时总想安静一些，然而左邻电视机的声音，右舍大喇叭的呐喊，家中孩子们又在内部分头进军，虽然在“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拍流萤”的仲秋时分，我连在桐荫下喝一杯清茶之福也难消受。我埋怨他们破坏我美的秩序。他们骂我顽固我不服，说你们认为这样做是“现代化”，但现代化也要秩序，你为什么不套上耳机，一定要以“丝竹之乱耳”来强加于人呢？我有些不理解。
　　一个人每当静思写文，或是舒纸作画，电铃一响，搁笔开门，来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客人，或者专程来访的人，即只好“无可奈何花落去”，心中的一刹那的灵感，又远飞云霄了。马叙伦先生说得好：“方得谈友而忽来生客，必叙寒喧，神意全非。”这种没趣事，打破了我美的秩序。近年来这种事几乎每天都有，真迫使我渴望有那么一天，在斗室中，任我周旋，容我遐思，享受一点静的情趣。佛家所说“静、定、慧”，儒家所谓“静而后定，定而后安”，都包含着很高深的哲理。
　　暑期上庐山工作了一段时间。住在山顶上，没有充分享受到“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美景，因为古时游庐山都住在山麓，所以东坡先生有这诗句。不过我却看到了东坡先生早年也许看不到的破坏杀风景。有些青年男女爱跳入盆景中拍照(盆上刻的是“江山如此多娇”)，既不美，又不道德，可是照相店乐此不疲，营业鼎盛，不少外宾很有兴趣地将照相者与被照相者一起摄入镜头，带回国去，亦算是庐山一景了。对此，我想起了屈原写的“纷吾既有此内美兮”，他提出了内美。最近党的十二大再次着重地提出了要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我的理解，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大家注意内美。曾记得齐白石画过一只雄鸡，题的是“羽毛自丰满，被人唤作鸡”。没有内美，即使你像雄鸡那样的外表，鸡还是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就是要有高尚的道德——内美。 (1982年11月1日)
　　摘自《夜光杯杂文精选》文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