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民众剧团【我在延安抗战剧团的九年】
[相关链接]李琦(1928-2009),山西平遥人,已故著名画家,曾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系系主任他以创作简笔人物画,歌颂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和工农兵群众而闻名,代表作有《主席走遍全国》、《同志》(刘少奇同志接见劳模时传祥)、《周总理》、《李大钊》、《白求恩大夫》、《鲁迅》、《我们的总设计师》等,被誉为“革命领袖画像第一人”。
李琦的父亲李舜琴和母亲闰林民,分别是1924年、1926年入党的中共老党员。他们以教书为掩护,长期从事地下工作。1937年夏,他们接受党交给的任务,以“北平学生西北参观团”的名义,带领一批热血青年奔赴延安。时年九岁的李琦也跟随父母来到了延安,在“延水甜,小米香”的环境中长大,并加入了抗战剧社(原红军剧社)儿童剧团。1941年入鲁迅艺术学院部队艺术干部训练班,后在西北文工团美术组从事文艺宣传工作。
1991年李琦详细讲述了在延安生活工作的真实经历,本文依据他的口述录音整理而成。值此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70周年之际,李琦的晚辈特借本刊公开此文,以飨读者。
1937年春天,我的父母(那时是中共地下党员)带我回平遥净化村老家住了几天。一天上午,父亲在北屋外的廊檐柱子旁特意教我唱:“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们的武器刀枪。走出工厂田庄课堂,到前线去吧,走向民族解放的战场。……”几十年过去了,前两年我回老家时,看到那北屋外的廊檐柱子依旧,不禁忆起父亲教我唱歌的情形,也清楚地记得父亲教我唱的这首歌。
抗日战争爆发后,父亲遵照党的指示带领一批北平大学生,名为“北平学生西北参观团”奔赴延安。那年我还不到9岁,幸运地被父母带上。路经黄河边上的云阳镇时,要带兵过河打日本鬼子的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盛情欢迎我们,请我们吃饭,还抱起我问:“小娃子,几岁啦?”
8月的一天我们到达延安,第二天。毛主席请父母一行人到他的窑洞里欢聚、座谈。因为我是小孩,所以没让去。当晚,在城内的中央大礼堂举行欢迎“北平学生西北参观团”晚会,毛主席也来了。散会后父亲和毛主席一起走出来,毛主席摸着我的头问:“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我到延安,不像有些同志是自己投奔革命、参加抗日的。我没那个觉悟,是随父母去的。到延安后我就开始在抗战剧团里的儿童剧团工作。那里还有比我更小的孩子,最小的只有七八岁。这些孩子多是父母、哥哥、姐姐参加革命,把他们带来的;还有烈士的孩子。当时在延安的红小鬼有两种:一种就是去了延安以后到保育院、小学校和后来办的延安中学,一直到延安大学,是上学,是党培养他们。另一种,就是像我们这样,去了就参加工作。因为剧团唱歌、跳舞也需要一些小演员。还有的就是当小勤务兵。总之,一种去了就工作,一种是学习。我们就是—直在工作。
我在延安呆了九年。1937年我到延安后不久,当年年底就随剧团到边区其他地方去演出了。我的父母在延安工作了不到一年,组织上就调他们到前方去了。我们一分别就是九年。等抗战胜利以后才又见面。见了面以后,他们怎么也认不出我来了。那九年中,我不完全是在延安,剧团还要经常到陕甘宁边区各个地方巡回演出,但在延安的时间比较多。
延安的生活是很艰苦的。虽然1943年之后,边区搞大生产,讲要“丰衣足食”,条件有些改善,我们的伙食,隔几天有点肉,但是总的来说,还是一年四季吃小米,菜也大都是土豆,比较单调。特别是我们这个剧团,因为经常流动,没有生产基地,本单位的生产也搞得不好。因此,我们的生活就更艰苦。
先说穿衣服吧。衣服是冬天一套,夏天一套。小孩呢,不像大人,大人几年下来还有些旧的衣服可以补一补,小孩就费衣服。我们夏天要洗衣服的话,就到延河边去游泳。在游泳以前,先把衣服洗干净晾在河滩上,衣服干了,穿上就走。冬天有时候,棉衣一打开里面就是光肚皮,那时候也是经冷啊。我记得我的棉衣袖子磨啊磨的掉了三分之一。那时画画,画完以后,颜色还没有干,一不小心,手从画面上撩过,画面上就像扫帚扫了一样。有人就总提醒我说:“李琦,小心你这个扫荡袖啊。”所以,后来每次画画之前,尤其是画带颜色的画之前,我就把袖子上的一条条破棉絮,好像维吾尔族姑娘编辫子一样,一条一条把它们都盘好,系紧,然后才画。
我们身上的虱子多得不得了,都在衣服缝里头,哪儿有衣服缝,哪儿就有虱子。还有虮子,一排排的。现在你们都不会相信,头上的虱子多得有时用手一捋,就往地下掉。小孩穿鞋子更费,有时候没办法,冬天也得穿草鞋,脚上都是冻疮。有一次,我实在没鞋穿了,自己想了个办法:因为发的铺床用的毡子很长,我就比着脚把毡子剪下来,弄成两层,然后弄点绳,像老乡一样,凑合着纳上鞋底,然后再像草鞋那样,旁边弄了几根布圈,就穿上了。走一走,那个毡子就往一块缩,我就脱下“鞋”来往开扯一扯;走一走,毡子又缩到一块了,我再扯一扯。穿了不到一天,这双鞋就坏了,我只好不要了。记得我那时候是12岁吧。
刚离开父母那年,我还尿炕。因为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她半夜会叫我。过集体生活,再加上行军,或者白天工作很累,我晚上就会睡得太死,这样就尿床了。那时候有好几个小孩尿床。第二天早上,大家就把被子晾在山坡上。晴天还好,夏天也还好,晒半天被子就干了。天阴的时候,特别是冬天,被子晾出去以后,到晚上收回来时,被子不但没有干,而且还冻得硬邦邦的。那也没办法,只好睡呀,拿身体再把它焐暖了。因为尿床,被子都成了个铁饼了,里面的棉花不暖和。所以我就隔着布,用手撕棉花,等把棉花撕碎了,再睡觉。铺的呢,没有褥子,几年发一条毡子,毡子上头没有床单。冬天还舒服,到夏天,天一热一出汗,毡子挨着身体很不舒服。在睡觉之前,有时找点破纸、报纸,把它铺在毡子上,然后轻轻地躺在上面。第二天,这些报纸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有的孩子的被子实在破得不行了,剧团有时候就用淘汰下来的破幕布给他们做被子。那个幕布是红色的,做被子之后,一尿床,第二天就成了红花脸了。
关于吃。在延安,主食天天是小米。我记得有时过三八节时,女同志可以吃两个馒头,男的还是吃小米。菜主要是土豆。我们隔些天就去炊事班帮厨,那时候我们小孩儿都会弄菜。那个菜很简单:把土豆一切,放到锅里,倒些水,煮好后,舀一勺油,搁到灶火里头烧开’再往菜锅里一撒,放上盐,就行了。每个组拿一个盆去打菜,打回来以后,大家围着这个菜盆,拿勺子逮油花。一个人能逮着一两点油花就不错了。有时这点菜汤不够,我们就到炊事班那儿要点盐,再加上煮小米饭的汤,兑起来,做成成汤。可有时盐很难要得来。有一年,延安闹旱灾,吃的东西就更少了。我们剧团就开到山沟里去,分几个组:有打杏的、捡野菜的等等。杏弄回来以后,大家把它敲碎,杏肉剥下来,准备灾荒更严重的时候当主食吃,杏仁当然更是好东西了。野菜组每天弄回来几样莱以后,还要试一试,看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不止一次发生过全团吃了以后都中毒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