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曹永湘老将军的诗文之交 老将军

　　辽东有丹鹤，振翮吭凤鸣。　　宏论扬寰宇，清词尽妙文。　　义交天下士，谊托古人心。　　我耄难为用，唯祈国运亨。　　这是旅居美国洛杉矶市的曹永湘老人赠我的一首五言律诗，他还曾寄来一部自己的作品集，题名为《梦痕诗词曲合集》。是什么把我们两个素不相识、相隔万里而又隔代出生的人联系在一起的呢？正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更具体地说，我们是通过古典格律诗词而相会、相识、相知的。我们两人的诗词作品一同出现在祖国大陆出版的《华夏吟友》以及旅美、旅加拿大华人的出版物中。这样我们虽然未能谋面却灵犀相通、交往密切，原因是我们之间存在着普天下炎黄子孙的共同心语：愿祖国早日统一。
　　曹永湘，字文翰，祖籍湖南省黔阳县托口市。1910年出生，1930年考入黄埔陆军军官学校，1930年又考入南京陆军大学。抗日战争中他于1937年秋天参加了上海作战，1939年又参加抗日冬季攻势，渡襄河作战。抗日战争结束后，他于1947年夏天被提升为国防部三厅二处少将处长，时年37岁，主理国民党三军作战业务。他亲手策定了针对中共的“总体战方略”以及十几种“点线面战法”的作战教令，颇得蒋介石器重。
　　1948年2月末，春节前后一直和宋美龄在庐山休假的蒋介石，密切关注着东北的战局。当时我人民解放军正围攻四平，整个战场态势是国民党军缩守长春、沈阳、锦州三点，形势对国民党岌岌可危。2月23日，蒋介石在牯岭美庐接见了从沈阳“剿总”司令卫立煌处飞来的廖耀湘，一同研讨战局，在座的一位显眼人物正是曹永湘。在此之前，他曾上书蒋介石建议：“沈阳孤立，屯兵过多，且需大量空运补给，守有余而攻不足，亦难应援长春、锦州。宜调整部署，以一部守备沈阳，主力6个军及特种兵部队趁冰封时期转移锦州、锦西地区，以为战略机动集团，既可应援沈阳打通锦沈线，亦可策应华北，更可借海运转用于华中，又可大大减轻空运之负担。”他的见解得到了蒋介石的重视。蒋介石在听取完廖耀湘的汇报后，立刻将曹永湘的建议和盘托出，作为自己的命令要卫立煌执行。然而卫立煌仍固执己见，随后东北形势便急转直下。3月13日四平被我军解放，曹永湘的“牯岭方案”就这样破产了，他的“真知灼见”一点儿也没派上用场。而到了当年9月，我军就发起了辽沈战役，11月初，东北全境就获得解放。
　　曹永湘把这归结为“一着错，满盘输”，这说明他当时是不可能从根本上懂得国民党必败的历史命运的。随蒋去台湾后，他在1952年升任“国防部”第五厅中将厅长，主理编制、教育、兵役、动员诸业务；1957年4月又升任“陆军参谋次长”，专司策划“反攻大陆”整备与作战诸方案；1968年4月又调任“总统府”战略顾问，但当年10月就“奉命依法限龄退伍”，从此走上每况愈下的末路。
　　在这之后的4年，曹永湘“赖退俸不足以维生，屈身为人奔走，艰苦备尝，一无所成”。难道他在事先就没有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吗?国民党的高官在位时经商捞外快是寻常事，曹永湘也不例外，然而在他退役的前一年，“贝丝台风袭台湾北部，与友人合作之采石船二艘翻覆，河岸所设工厂摧毁，家资荡然如洗”。这一时期的处境、心情他在诗中是这样写的：“雨横风狂惊覆舟，十年心血付东流。黄昏瞬息天将晚，长夜凄迷不胜愁。”“寒夜归来两袖风，老妻絮絮诉家穷。登堂恶客频相逼，内疚无言泪眼红。”一个为国民党效力多年的高级将领，沦落到如此地步，也确实令人心寒。
　　1976年，66岁的曹永湘依靠在美国的女儿所提申请移民到美国，在救济机构下的多处免费养老院之间辗转度日，整整过了3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在诗中这样写道：“依亲去国感彷徨，肩负行囊似拓荒。努力打工求自给，人生苦乐本无常。”“七十生辰客里过，家人星散阻山河。晚年好忆平生事，总觉称心事不多。”“去国侨居终是客，四邻异族不相亲。辛勤各自为生计，不作他乡潦倒人。”曾是个养尊处优的高官，现在却降贵纡尊去图谋个人生计，曹永湘晚年凄凉多矣！
　　1979年，曹永湘终于有了自己的住所。他痛定思痛，回顾一生是非得失，面对现实总结历史教训，开始了人生的新思路。他在给我的信中说：“回思湘之一生，历经中国三次鼎革之变局，对现代史事亲身涉猎，唯时移势异，皆成陈迹矣。”正如他在《梦痕集》卷首题诗中所写：“时代洪流变异频，浮生逐浪几亡魂。前尘已付风飘散，点滴而今余梦痕。”不堪回首的一生留给他的是痛苦的记忆，流亡异国他乡更是他从未期望但又难以避免的结局，他哀叹自己身世的“一生四部曲”是“少小穷乡学货郎，青春励志事戎行。壮年曾掌将军印，老大流亡托异乡”。他对故国的怀念又是这样深切：“怀故国，无日不相思！老病衰残行不得，亲朋却道我归迟，海阔乏人知。”每逢佳节倍思亲，他的《端午节思大陆》更是寓意深刻，构思巧妙精工，有关景物生动贴切。全诗是这样的：“端阳纪节自年年，棋上鸿沟两样天。海嶠丹甍安毅魄，湘乡芳草入骚篇。难回哀郢忧时泪，耻见椒浆醉寿筵。买得艾人虔一拜，情绵邈想五湖连。”
　　故国的土地上现在起了什么变化？随着一批批海外华人归国访祖探亲，带回了可喜的见闻，再加上发达的传媒输送，祖国大陆的真相让人一目了然。这时寄身国外的曹老落叶归根的心情更为急切，然而长年大病屡经手术的他已形同半残，难以动身了。但他每日每时，不间断地从各方面、以各种方式了解祖国的发展进程，同时支撑着病体，不间断地以书信交流的方式，尽可能与祖国大陆各界交往。从他那热情洋溢的诗章中，可以看出，他终于在晚年找到了精神寄托。他在《折桂令》这首曲子中讴歌祖国大陆的科技进步：“伟哉人智科工，现代交通，缩地神功，车似游龙，舟如浮岛，铁鸟航空。已突破逍遥幻境。更追寻宇宙迷踪。渺邈星途，火箭飞腾，数访蟾宫。”
　　曹永湘老人反思的最大收获，就是认识到中国的分裂局面为最大祸根，所以最令他痛心疾首的往事就是追随国民党打了多年的内战，这于国于家于个人都是不幸的。上海解放前夕，曹永湘时任国民党七十五军十六师师长，驻守在虹桥一带。中共地下组织负责人吴克坚请民联负责人郭春涛派人向曹永湘做工作，民联成员徐友擎出于友情面见曹永湘，并提出3项条件任其选择：一、就地起义，接受改编；二、如不愿起义，就在5月23日午夜12时之前主动撤出阵地，解放军为其让出通道；三、不许破坏工厂、企业、仓库和民宅。曹永湘经再三考虑接受了后两项，于是我军兵不血刃自上海西郊开进市内，这可说是他早期人生中一次正确的选择。如今他在《落梅风·苦兵》这首曲子中写道：“清祚移民国，群雄各自王。四十年干戈扰攘，残民救民民受殃。”而今天安定、团结、和谐的祖国大陆在他心目中是这番景象：“天堑长虹引，京广畅交通。而今老耄，重到难识旧时容。四野烟囱林立，一片红旗招展。愿见国强大，举世仰神龙。”而中华民族的更加光辉的前景，也就是国家统一大业的实现，确实应当提到日程上了。他在又一首词中写道：“午夜梦游故里，衰年病滞他乡，何时统一息阋墙，好买归航。”
　　曹永湘老人的一部《梦痕诗词曲合集》把自己的身世、经历、反思、愿望和盘托出，与时代精神竟然是那样的合拍。他没能亲自回国，更没有经过别人“洗脑筋”，他只是以一个历史见证人的身份，道出了晚年亲身感悟出的人间沧桑正道。下面这首诗完全反映出了他的渴望和激情：
　　篱边硕硕瓜，引蔓由根出。离岛台港澳，一带水中隔。吾土聚吾民，人脉连地脉。清廷衰败时，割让出威逼。而今时势异，列强看颜色。港澳庆有期，指日归完璧。台澎阖归来，大业臻统一。域阔丰资源，人众沛劳力。新政图富强，是事求务实。工商广开放，经济大改革。优惠吸外资，侨资更多益。百业蓬勃兴，人人增所得。全民总动员，共建新中国。
　　“忘年之谊白鸥盟，客老天涯两挂萦。迢递大洋深万尺，怎如前辈望乡情？”我的这首《答曹老永湘》的诗及曹老的赠诗都收入了《华夏吟友》集子中。自从结识了这位有着坎坷经历的曹老，我的心里就产生了这么一种认识：只要是爱国的人，他就一定坚持中华民族的统一；只要是坚持国家统一的人，他就必然赞同中国共产党的统一主张，这是历史的归宿。责任编辑　谢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