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均【陆均:回到喝茶】
陆均说,吴山有三怪:一个是周记排档,一个是鼓楼卖烧饼的,另外个他说过,我忘了。可见我对他说的东西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有天晚上我和陆均去了周记,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喝酒,他要了四小瓶二锅头,我要了两个啤酒,陆均点了一个铁板牛肉,我马上知道这个排档确实不简单,你说,能出产入口即化铁板牛肉的排档,那还好意思叫自己排档吗?不过,也就那么一次,他带我去见识了一怪,他本身是难得下山进馆子的,一是他得看管宝成寺,二是他非食客,一日三餐喜欢在屋里喝酒,不饭不菜的,只佐点鱼干千张花生成肉等等即可。所以,他也没带我去看过卖烧饼的,只是说烤炉前永远有人排队,电视台也来拍过的云云。
陆均偶尔也出山。1989年,杭州筹划着建一座“中国茶叶博物馆”,这是当时中国唯一的茶叶博物馆,陆均是整个建馆方案的撰稿人。从手里的一杯龙井茶开始,到一个茶文化的宏大篇章。怎么讲?除了茶的自然属性,还要讲茶的历史,茶的文化内涵、东方精神,茶与禅、与儒、与文学、与风俗等等的关系。如今,这座建在湖西双峰村漫山遍野龙井茶地里的“中国茶博”,已经是杭州人最爱去喝茶的地方。而陆均,仍然安静地坐在吴山上。
上吴山必去陆均那里,也只去陆均那里――宝成寺。杭州唯――座留有密教佛像的庙宇。其实,陆均本身就是吴山一怪。也不是说他脾气有多怪。他的怪是和周记排档、鼓楼烧饼气味相投的,就是说,是一个怪的存在。陆均,不僧不俗。大半辈子待在宝成寺,没做成僧侣,但也不媚俗不庸俗,总之,也不是个俗人。――其他都不解释了,此处所说媚俗,是米兰昆德拉意义上的,不是阿谀曲世,而是知识分子假装崇高。
类似这样的还可以说一些,比如不上不下、不老不尊、不大不小、不成不毁等等等等。由此可见,陆均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人,那么你会说,人都是复杂的,这不废话么,说了等于没说。所以,我得引徐晓的一句话来雷你一下,徐晓说,知世故,而不世故。我觉得用这句话形容陆均,不中,亦不远矣。
如今,这个事儿到了茶上,就是一个最早参与筹建中国茶叶博物馆的人他拒绝说茶。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知而不言,罪莫大焉。那,那为什么?――现在“吃茶”、说茶的太多,真正喝茶的倒没几个了。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喝茶罢。
想想也是。陆均几时和我正而八经地说过茶?去他那里,都是喝茶。最好的季节是秋日午后,天气不冷不热,赶到那座不大不小的吴山,走进不高不低的宝成寺,坐在麻葛曷喇造像前的两棵桂花树下,和不老不尊的陆均喝茶,太阳穿过漠漠平林,和一枚桂花一起落入你的杯子。低头看见,欢乐颂道:人闲桂花落,陆均会笑你酸。坐一下午,等到白日依山尽了,寒气上浸,就躲到屋子里喝酒,都在聊什么?不是茶,是王小波。那时谜这厮迷得不得了,陆均会不时地冷你一句:他的东西我全看过,没你说得那么好。
最早也是喝茶。父亲喜欢逛西湖,尤其是那些个残山剩水、荒郊野寺的所在,经常带着儿子湖边坐坐喝龙井。许多年过去了,龙井还是绿茶里面最好的,明清笔记怎么说来着?有太和之气,三漱而不忍吞。所以,不说了,继续喝茶。
那么,什么是喝茶?你可以按字面意思理解,反正是和茶馆里那种几十块钱吃一天的东西不一样,是喝清茶,就那么简单。
也有说得到位的,那就掉掉书袋,引用一下周作人的句子: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喝茶,既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小老百姓的开门七件事,最平常不过的;喝茶,又是一种生活方式,生活的艺术化。
酒能乱性,茶能清醒(性)。茶的好处也在于此。
喝茶说得多了,也成了说茶,不说了,不说了。
最后再补一段罢。说陆均是个茶人,肯定和说茶一样,“说得太多了不是?”,要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回头想想,茶如其人,倒是“不中,亦不远的”。一个是清,从茶能清醒(性)这点上说,不是清高,倒不如说是清爽,或者干脆杭州话说,拎得清,好不好?!一个是亲,从茶是开门七件事上说,不是亲狎,倒不如说是亲切,对人世间有一份可贵的亲近在里边的。古诗云:江清月近人。清亲陆均,庶几近乎?――茶满了,不说了,打住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