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教案 [西林教案(短篇小说)]
一 马赖神父被捕快头孙武抓进衙门下在大狱里,西林县全城为之轰动。那天是大清咸丰六年(1856)正月二十四日,知县张鸣凤第二天一早就升堂审案,城中百姓得知,不少人跑来观看,挤满了县衙大堂。巳时,只听一声长喝:“带人犯马赖”,马赖神父就被一群衙役连拖带推地进了衙门大堂,知县张鸣凤戴着素金顶官帽,脖颈上挂着朝珠,身着七品朝服,高坐堂上,隔着公案,脸色严峻,目光威严。知县旁边,坐着审案师爷及西林城里的几个士绅。马赖带进来后,审案师爷就指着大堂的跪石,喝令马赖下跪,马赖傲慢地拒绝:“我是基督的信徒,只给基督下跪,决不向异教徒下跪!”
张鸣凤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问道:“基督是谁?”
马赖见有机会在县衙大堂上当众给知县宣扬福音,高兴地说:“就是我主耶稣。”
“煮耶稣?”张鸣凤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环顾旁边的士绅说:“哦,一定是西洋的糕点。‘煮耶稣’好不好吃?本知县的家乡云州有一种糕点叫‘到口酥’,非常好吃,可惜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不然拿来跟你的‘煮耶稣’比一比。”众人轰然大笑。马赖大叫:“张知县,我抗议你污辱十字架上的圣人。”张鸣凤说:“好吧,‘煮耶稣’也好‘炒耶稣’也好,你把基督的名字写出来,认本知县见识见识!”
“可以,取文房四宝来!”
“不用不用!”
张鸣凤走下堂来,拿过公案上的一支毛笔递给马赖,伸过手掌说:“就写在我手心上好了。”马赖感到不解,就在张鸣凤手心写上“耶稣”两个汉字,张鸣凤仔细看了“耶稣”说:“马赖,你的中国字倒还不赖,跟什么人学的?”马赖听了微微一笑,自负地说:“张知县过奖,我以前在贵阳跟教友学的,写得不好,请你指教。”张鸣凤点点头,将手凑近耳旁,突然肃立说道:“马赖,耶稣基督要我传言,叫你即刻跪下!”
众人又笑。马赖气呼呼地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他知道张知县在戏弄他,而且亵渎耶稣,这是不能容忍的。
张鸣凤说:“难道你不听基督耶稣的命令,要违抗圣人之言吗?”马赖辩驳道:“不是,你胡说,基督耶稣决不会附在异教徒身子上说话的。”
张鸣凤哈哈大笑。回到案前坐下,一拍惊堂木:“人犯马赖跪下!”两个衙役就强行把他按跪在大堂正中的跪石上,扯下他挂在胸前的一个小黑色十字架,丢在地上,衙役李贵还专门对这个莫明其妙的十字架踩了两脚。马赖倔强地抬着头,看着知县。
“怪诞洋教,教义乖张,教规败坏,有碍风化。马赖,你知不知罪?”知县张鸣凤开始审案。
“我何罪之有?”
“西林县不属于五口通商口岸,你两次潜入西林干什么?”
“世界皆归上帝所有,我是循着上帝的指引,来传上帝的福音。”
“传什么福音,你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鼓动民众不信祖宗而信上帝。你指使教民将白河镇长安寺的关帝、文昌、吕祖三塑像拆毁,建邪教真元堂,经常聚众开会,图谋不轨,是也不是?”
“拆塑像是教民守天主教不拜偶像。我没有图谋不轨,我只是传福音。我的宗教是真宗教,都是劝人为善,以赢得天堂永福。”
林师爷在一旁大叫:“尽是胡言,还不掌嘴!”衙役上去,照着马赖的脸拍拍打了马赖十下。马赖顿时口鼻流血。林师爷说:“上铁链!”两个衙役把马赖捆上,接着抬来一堆铁链,让马赖跪在铁链上。
张知县说:“马赖,只要你亲口说背弃邪教,并叫你的教友悔过自新,你以前的罪行,全部既往不咎。而且,本知县会将你礼送出境;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说,背不背弃?”
马赖大声说:“我死也不背教。张知县,你吓不倒我。按照我国和大清国的条约规定,你无权审问我,更无权对我动刑。你只能就近把我交给广州的领事馆。张知县,你现在把我放了,向我道歉,赔偿损失,我可以不去告你;否则,你不但这个官当不成,你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鸣凤冷笑一声说:“向你道歉?哼,我堂堂正正一个大清国的七品县令,要向你这种不请自来的妖人道歉?简直是岂有此理!我要向你道喜!马赖,我今天就让你去吃你的‘煮耶稣’。”马赖说:“为主殉道,是我升天的时刻。”张鸣凤拍案:“呸!本知县以举人的荣位,堂皇的相貌,从不敢妄想升天,你这浑身长毛,满脸红斑的老洋狗,竟然妄想升天!我先让你入地狱。马赖,本知县查明:你擅自潜入西林县境内,破坏当地风俗,勾引**妇女。你视祀奉祖先的风俗为异端,要受洗的教徒拆除家中的祖先牌位,清明不准上坟拜祖,还规定教徒及教徒子女必须娶嫁教徒,造成许多家庭和宗族的纠纷。无君无父,是禽兽也。你还颠倒黑白,通过贿赂前任县官将杀人凶手林八无罪开释。你名叫马赖,但你能把这些罪赖掉吗?”随即提笔判道:妖人马赖,私入我境,聚会惑众,宣扬邪教,图谋不轨,依律斩决,即行正法。写罢掷笔于地,叫道:“来人,先将马赖上站笼。”
大堂门外,左右两边各有三个站笼。马赖就被关在左边的第一个站笼里。这站笼又叫立枷,是个四面都是木栅栏的笼子,一面有门,可以放人出入,顶上就是一面木枷,也就是两块一寸厚的木板,每块的一边儿都有大小两个缺口,合起来,刚好卡住了犯人的脖子和两只手,离地却有六尺,关进去的时候,笼子里面有好几层砖,等到卡住脖子了,衙役把脚下的砖抽去,抽到马赖要用脚尖儿踮起来刚刚够得着才停住。这样的折磨非常痛苦,马赖想,看来为主殉道的时刻到了。
百姓见马赖关在站笼里,疼得呲牙咧嘴,人人好笑,观者如云,一时围得水泄不通。马赖传教,大都在偏僻乡村,西林城里的百姓知道有洋人在乡下传教,但没有近距离地看过洋人。百姓对洋人非常好奇,关于洋人的说法也千奇百怪。大家围着马赖议论纷纷:有人说洋人的服装紧紧地包裹在身上,是缺布的缘故,怪不得他们老是要来逼我们和他们做生意。又有人说:“我在桂林见过,洋人穿的西服的领口露出内衣,还有所谓的‘燕尾服’,在屁股后面开一个大缝,钉着没有用处的两颗扣子,莫名其妙!洋女人就更别提了,她们穿的衣服,每一件都有伤风化,简直不成体统。洋人还不会作揖,不会磕头,不会像我们一样不紧不慢地踱四方步,他们永远匆匆忙忙的像没头的苍蝇。他们像兔子一样吃生冷的蔬菜,狼一样吃生冷的肉。洋人的身体看上去苍白得令人害怕,浑身腥臊。他们无论年龄大小都拄着拐棍,青天白日还打着雨伞。洋人们卷曲的头发永远别想编成一条像样的辫子。洋人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经常男女搂抱在一起扭来扭去。男人一见女人就乱亲嘴。当然,洋人们带来的玩意儿很好,马蹄表、照相机、望远镜、洋枪洋布洋火,都不错。大家边讲边对马赖进行对照,原来马赖实在是丑陋不堪:苍白和带有红斑的皮肤,灰色的头发,褐色的有点忧郁的眼球,深深陷入眉骨的眼窝,高高耸立的鹰钩鼻子。马赖见到这么多的围观者,想开口说话,但说出来的却是“水,水。”没有一个人敢去抬水来喂他。马赖又说了一声“主啊”,就昏厥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