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笔法　曲尽人情|怎么用春秋笔法骂人?

　　张永昌、张翔鹰两先生新近推出的《末代王爷传奇》（作家出版社出版）是一部耐人寻味的写实性长篇作品。资料丰富翔实，线索清晰明快，故事曲尽周折，人物客观真实，是当前同类创作中非常难得的一部历史小说。
　　德穆楚克栋鲁普（以下简称德王）是现代史上一位重要人物。言其重要，是从两个维度上说：一是数世纪以来的苦难历史中明确追求民族独立的蒙古族上层人物中，德王属于翘楚之辈；二是整个中华民族与西方文明的碰撞中走错了路、扛错了旗，走上极端民族主义路线的人，他也算一个。史学家与民间的评说总会有一些不同。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究竟是什么使德王这个本可以大有作为的民族人物没有在中西文化对接的大时代下实现其应有价值，反而走上不归之路？
　　德王的个人奋斗意识觉醒于一种近乎粗俗的庸众心理，这就是不断地在他的潜意识中浮现的“乱世出英雄”的思想；这一思想来自他的汉学教师。当然德王作为一个少年，天资聪颖、博闻强识、野心勃勃，这是一种个人条件，但“在德王继任王爷和副盟长之时，国内正处在政治腐败、军阀混乱的‘天下大乱’时期”，这就为他个人野心的膨胀提供了合适的土壤。他先是觊觎傅作义，后则勾求蒋介石，长期投靠日本人，继而成为顽匪，最后走上叛国的道路――在其全部政治生涯中，有两样是不变的：一是投机耍滑的政治手段，二是想当皇帝的政治野心。德王的政治劣败史向我们提交了一张清晰的心理地图：在他的心目中，他就是蒙古民族，蒙古民族就是他个人。当他把一己利益与整个民族的存亡联系起来并且完全捆死之后，他就不择手段、不计得失地把政治变成xx，结果是整个民族的灾难。
　　令人深思的是，在他已经接触过蒋介石、何应钦、阎锡山、李宗仁、冯玉祥、乌兰夫、傅作义、张学良、胡宗南、汪精卫，包括日本天皇、大战犯东条英机、板垣征四郎、末代皇帝溥仪，甚至还有佛教领袖班禅这样多的政治人物，其政治投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甚至与美国的情报机构都有过从甚密的政治交往之后，他都没有对自己的政治理想作过反思。换言之，当咄咄逼人的西方文明已经危及到个人生存，整个中华民族面临着危机的时候，他都没有进入文化思考。他的政治视野完全被一个东西遮蔽了，这就是极端民族主义。在他这里，极端民族主义与他的个人野心是合拍的。相比较而言，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并不具有世界眼光，也非常缺乏政治头脑，除开他的幻梦，基本谈不上先进的政治理念和清醒的社会分析。张永昌、张翔鹰两先生正是如此深致地于扑朔迷离的历史陈述中曲尽人情地写出德王“这个人”的令人叹憾处。比如在屈膝求宠、已经失节的窘境中，他还坚执一份亢直不阿的民族尊严，在第一次赴日拜见天皇时，不从日本方面的强硬迫逼，只称蒙古而不言蒙疆；比如与蒋介石勾结事败之后，他在惊魂未定、向日本人自首、自命不保的危急关头，又为贺云章、梁芝祥、肖兆庚求情，使他们幸免一死，这里是有一份义气在；再比如逃离外蒙古后，面对诸端优待，虽然思念家人情切，但他坚执公私之别，倔强地不见亲人，也算一份君子度量。这些细节，都真实地再现了德王作为个人的某种品质。换言之，作品在具体叙述德王这个人的时候，并不匆忙于政治评价，而是深入细致地体贴人物的心情和心性。品读之余，我们能够感受德王作为个人在努力地把民族政治承担与个人私谊交游分别开来――这样一种不算平庸的人格风范，进而于人物的遭遇和命运之下，看到那个时代、那个民族的苍凉和凄寂。
　　历史的真实性决定人物心理以及性格的尽可能真实，这又是张永昌、张翔鹰两先生的一个重要叙述原则。在品读《末代王爷传奇》的时候，我们同时感到了那种地域文化下的人物心理和历史情境。一是草原风情的描写，比如老德王辞世时雪落长河雾冷高天的历史情境，比如蒙族婚仪的赞祝咏唱和礼仪程序，无论这些仪式本身装饰得如何豪纵华丽，还是给我们一种末世感，草原的辽阔清寂中悲回着一种荒芜、寂寥和死亡的气息。把人物置身于特定情境，从隐约而出的历史氛围中传达人的心理和情感，就给地域风情本身熔铸了相当浓郁的存在意识。二是德王视角的历史叙述与作者视角的人性叙述的捭阖，使作品不仅成为一种末代叙事，尤其成为一种哲学审视。作者几乎不发表议论，但是历史叙事的风烟感偶尔荡开一个缝隙，作者叙事的沧桑感飘逸而出，就使得人物不再是历史事件的主人公，不再强装成独立表演的样子，而且成为一个存在者，一个与作者照面、对话甚至倾诉的悲剧主人公，我们始终能够感到作者对德王的理解、同情、甚至赞叹，但主要的还是悲悯，他使我们深切地感受到：比起德王的极端民族主义的荒谬来，这个时代弃儿的个人悲剧更为深重。某种意义上，人对于处境、对于客观决定了的存在前提是无能为力的――这难道不是一种令人赞叹的人性叙述吗？三是质朴醇厚的语言，那些只有那个地方的人才得体会其神韵的方言的运用，偶一点缀，意趣悠长。作品整体看来应该是大众通俗的读物，有匆匆叙事的感觉，但是零碎夹杂、捉形写意的笔法常常使我们动容，于深刻的历史感喟中重新体验人的庄严和存在的不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