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弦濯香令全集 九弦濯香令之花灯寂

　　绛珠楼　　入夜之后，苍溪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必然是绛珠楼。这座烟花楼，在苍溪乃至整个蜀地都是极富盛名的。绛珠楼的后院，有一座清雅的水榭，跟隔墙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这里是安静、甚至阴沉的。
　　白青落提剑站在水榭里。
　　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在月色里夺目似火，她的神情却是一贯的冰冷如霜。她盯着贵妃榻上娇媚的黄衫女子问：“我替你杀了樱井如何？”黄衫女子是这绛珠楼的老板如意，白青落在见她以前，还以为她不过是普通的烟花女子，见了她以后才知道，她竟然就是四十年前以童颜之术闻名于江湖的青衣女苏缇。
　　苏缇已经年过六十了。可是，从容貌上看，她仿佛仍是妙龄的少女。
　　苏缇听白青落那样一说，轻蔑地笑道：“就凭你？你可知樱井在东瀛素有剑圣之称，继他之后，他的徒弟远藤青木也得到了东瀛第一武士的美誉。据我所知，你的叠沧剑原来的主人，当年红袖楼的咏絮小主桑千绿，也曾经败在远藤的剑下，你连远藤也未必能打赢，更何况是樱井？”
　　白青落盯着屋中的屏风。屏风后面，红衣的男子还提着酒，躺在虎皮上，时不时大喝上几口。
　　白青落道：“就算我的武功不及千绿师叔，但输赢都是我的事，你只要答应我，一旦我杀了樱井，你便给冷行云解除含悲咒，放他自由。”屏风后的红衣男子听到这里，又再按捺不住了，高声道：“白青落，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的事不用你插手，你给我滚出绛珠楼，听见没有？”白青落压根不和冷行云争辩，继续对苏缇说：“你做这一切，无非都是怕樱井兑现当年的重誓，四十年后会亲手杀了你为他的妻子报仇。与其费尽心机躲避，倒不如杀了他永绝后患。”
　　苏缇和樱井之间的恩怨，白青落已经不得而知了，起初她是听说玉漱山庄的少爷冷行云因为丧父之痛，再加上山庄被毁，一蹶不振，终日在绛珠楼买醉，而且还跟绛珠楼的老板如意有暧昧的关系。她跟冷行云相交多年，不忍心见他被挫折与流言所毁，因此特意来苍溪找他，想劝他振作。可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苏缇见冷行云意志消沉，正好能为她所用，她便对冷行云用了含悲咒。
　　含悲咒在身，每日发作，发作时，冷行云头疼欲裂生不如死，他只能服用一种名为苦果的解药，方能缓解疼痛。苦果是苏缇用邪术从人体内抽取他们的负面情绪或记忆，将这些无形的东西炼制成有形的解药——
　　是解药，也是毒药。
　　苦果指标不治本，只会加深含悲咒的效力，百日之后，冷行云会被黑暗和绝望填满，心会变成黑色，血液也会冰冷没有温度，他会成为一种活着却没有思想、没有欲念的行尸走肉——影刹。
　　成为影刹的他，能以凡人之身进入鬼道，为苏缇找到鬼道里的傲天之眼。究竟傲天之眼是什么，还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拥有傲天之眼的人，可以到达一个宛如仙境的地方——无涯岸。苏缇想去无涯岸，因为她想躲开樱井的追杀。四十年前的樱井虽然厉害，可是苏缇还能胜过他，但如今的苏缇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只剩下五成，已经不再是樱井的对手，她只有逃到无涯岸才能保住性命了。
　　苏缇想了一会儿，道：“四十年前，樱井说他会在妻子祭日那天再到苍溪来，要用我的血来涂墓碑上的刻字。白青落，既然你有心，我便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离樱井妻子的祭日还有整好两个月，离冷行云变成影刹还剩下五十天。五十天之内，要是你能带樱井的人头回来见我，我便替冷行云解咒。”
　　白青落毫不犹豫，“前辈也曾是江湖中有名望之人，我信你不会食言。”苏缇冷笑道：“我不过也是为求自保而已，若是目的达到了，我何必还留着这个窝囊废？”冷行云听苏缇那样说，将酒坛子一摔便冲出来，“老妖妇，要不是你，我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冷行云跟苏缇的关系显然不是外人看见的那样暧昧，冷行云依赖苦果，不得已只能留在绛珠楼，受苏缇的摆布。他想杀她，可是他不能杀她。因为杀了她便没有人给他苦果吃。吃不到苦果的那种疼，他曾经尝试过，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但他每次吃下苦果，虽然不会受头疼的折磨，可他的心却会痛，只不过痛得并不重，跟头疼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 陷空山
　　白青落离开苍溪城的时候，身后忽然追来一匹踏雪的骏马，马背上，冷行云虽然还是胡子拉碴，面有倦色，却总算有了几分笑容。“喂，去东瀛吗？真巧啊，我也是，不如结伴上路吧？”
　　白青落依稀从笑容里找到了曾经的冷行云，想起他风流潇洒，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由得唏嘘。“冷行云，别以为你还可以阻拦我，这趟东瀛我是去定了。”冷行云道：“谁要阻拦你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红嘴银瓶，“喏，五十粒苦果都在这里面，我要跟你一起去杀樱井。”
　　白青落一想，冷行云离不开苦果，苏缇自然不怕他一去不复返，她本来就没有强留冷行云在绛珠楼，反而是冷行云自暴自弃，终日买醉，才会沦为江湖中人的笑柄。如今他竟然肯和自己一起去东瀛，看样子已是振作了不少，她当然高兴。“冷行云，你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了？”
　　冷行云眉毛一挑说：“因为你来了嘛。你为了我，千里迢迢来苍溪不说，还要为了我去跟樱井老头拼命，我要是再不领情，跟着苏缇那个老妖妇自甘堕落，怎么对得起故友你一番情意？”
　　白青落睨了他一眼，“哼，故态复萌了？很好，冷大少爷若不是这副德行，我倒还不习惯了。别废话了，赶紧上路吧，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赶到翰林渡。”说着已是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冷行云打马急追喊道：“白青落，别坐船行不行啊？我最怕水了……走陆路吧？喂，走陆路还能取道渝州，你可以请我到濯香门做客，我好久没看到你那个温柔漂亮的烟绡师妹了……”
　　到翰林渡的时候，天色已晚，船只都泊在岸边，江风里隐约透着一种低沉的肃杀。冷行云的目光突然被远处天空一片暗灰色的轮廓吸引住了，问白青落道：“你看那是乌云吗？”
　　白青落抬头看去，只见在浩荡的江水西面，半空之中，依稀悬浮着某种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因为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她也疑惑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旁边一名船夫经过，看他们像是外地来的，便问：“二位不会是想搭船渡江吧？”白青落道：“我们想买一艘船，沿江出海，船家可有好介绍？”船夫摇了摇头说：“这儿除了那几个挣钱不要命的，都已经停船不敢入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