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主题学 [“人学”主题的文学演绎]

　　长篇小说自2010年出版总量攀升至4000部之后，已成文学创作中名副其实的“龙头老大”，其地位更为稳固，其影响也更加巨大。据从有关出版登记与统计部门了解，2011年长篇小说年产量依然在4300部以上。这样的一个总量构成中的新增部分，主要在于类型化的网络小说转化为纸质作品的力度增大，这使得长篇小说领域里，事实上出现了两类写作的明显分野，一类是偏于严肃文学的传统型写作，一类是偏于通俗文学的类型化写作，两种写作各有不同的取向，也各有自己的读者。
　　就2011年的传统型长篇小说来看，各种题材纷至沓来，各种写法不一而足，称得上前所少有的丰繁与多样，但当你去梳理总的阅读印象时，一个彼此呼应的主旋律就会渐渐地凸现出来，那就是围绕着“人”的探赜索隐，集中于“人”的穷形尽相。由此也可以说，2011年的长篇小说，几乎就是“人学”主题的艺术演绎与文学变奏。
　　历史与个人
　　人作为“一定社会关系的总和”，需要生活于一定的社会环境，并置身于一定的历史氛围。这就使人的命运与其所处的社会和时代密切相连。因此，人的命运的顺遂与坎坷，往往是人们观察一定的社会与时代的风向标。
　　我们的作家们正是本着这样的一个理念，去看取人，去描写人，在他们的笔下，人作为自然与社会的统一，个性与共性的融合，从来就不孤单，也不独立，这使他们的理想总与现实相缠绕，他们的命运总与时运相纠结，从而使个人的浮沉与歌哭，充满了无常与无奈，也因此具有了各各不同的符号性意味。
　　方方的长篇新作《武昌城》，以1926年北伐战争武昌战役为中心事件，再现了当时的历史情境与战斗场景。在那些坐困愁城的日子里，军人的天职和良心、青年的激情和懦弱、少年的天真和早熟，都在纠结中得到充分的展现。但这部作品最让人为之揪心的，却是马维甫这个守城的北军军官，他早已看清了攻守双方的输与赢，也特别同情夹在其中的无辜的百姓，但服从命令的军人天职使他决意顽固坚守，但城内百姓的不断死伤，尤其是他暗恋的表妹的身亡，使他终于发生了动摇，但打开城门让北伐军进城后，他又觉得自己背叛了上司的信任，而革命军也因而看不起他，他忍受不了内心的纠结，终于跳城身亡。这是个失败者的故事，然而这失败，却又身不由己，几近宿命。一切都在于历史的苍黄翻覆，使得始料未及的他的选择，既无有出路，又无有退路。
　　贾平凹的《古炉》，写的是他所擅长的乡土题材、乡村生活，但与他此前作品明显不同的是，《古炉》主要以日常化的农村生活的小细节，揭示出了乡村政治的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他们的所谓政治，并非与当时流行的革命政治真正接轨，而是有着另外的缘由，那就是农村生活长期以来的贫穷化与不平等，即“贫穷容易使人凶残，不平等使人仇恨”。作品由古炉村的“**”，以点代面地描写了中国基层社会和乡土政治的本相。这个作品有着一个十分独特的视点，那就是以在政治上、人格上都十分低下和卑微的小人物——狗尿苔来看取世相，这个被地主婆捡来的孩子，身体本有残疾，又命定了要打人另册，在古炉村几乎被所有的人看不起，他的全部价值似乎就是拿上一条火绳，给抽烟的人点点火，间或被人们戏弄。这个小人物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却连缀起了古炉村的四行八作，由细微处看人际，由低视角看人性，于是，在这个看来既不对称的关系、也不正常的视角里，却格外真实无欺地揭示出了乡村政治与乡村人性的特异风景。
　　严歌苓的长篇新作《陆犯焉识》，不再以她所擅长描写的女性人物为主角，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一个生于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知识分子陆焉识，以他的跌宕起伏的坎坷命运，来透视一个自由知识分子与环绕着他的社会境况的紧张关系与苦苦博弈。只懂学问，不谙世事的陆焉识，正直又正派，自尊又自傲，这种十足的书生意气使他在频仍的政治运动中难逃打击，辄遭厄运，因之大半生都在以“反革命犯”的身份接受劳改。当他终被释放，获得自由之后，他却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的家和曾经的爱人，仍然颇显多余和倍感怅惘。这是一个知识分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故事，更是一个知识分子被彻底放逐的故事，如果说这是一曲悲歌的话，那么，它所悲哀的，不只是陆焉识个人的乖蹇命运，显然还有陆焉识所属身的那段社会与那一时代。
　　肖克凡的《生铁开花》，由上个世纪“十七年”时期写起，重点抒写了“**”时期的工厂生态与工人命运，并以点带面地折射了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历史进程。作者在实现这一写作意图时，选取了以戏写人、戏中有戏的结构方式，那就是以一群高中生由“**”初期的演出革命样板戏《沙家浜》，到因政治宣传需要集体走进华北电机厂，再到成为工人之后的渐次分化与相互纠葛，以及改革开放时期面临的种种挑战与隐痛，把当代工人的运程与当代社会的进程内在地链接起来，使得他们的成熟与浮沉、成长与进退，都分别成为工厂的兴衰与时代的变异的具体佐证与生动注脚。或者说，作品就以这样一些工人的幢幢身影，巧妙地构成了一卷精彩的历史缩影。这些故事在今天读来，既引人唏嘘，也启人思忖。
　　人伦与女性
　　人伦这个出自儒家学说的概念，现在已不特指尊卑长幼之间的关系，而是常常用来指称以家庭天伦为基础的人与人的关系。古人云：“人伦睦，则天道顺”，极言人伦对于人道的重要意义。事实上，只有小家之和睦，才有大家之和谐，社会生活才能尽然有序，人们才能共存共荣。
　　在现实人伦之中，女性往往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与作用，当是毋庸置言的。但人们在看待和谈论人伦时，常常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女性在其中的意义。因而，对于长篇小说中出现的涉及女性与人伦的描写，就格外引人关注，分外让人欣喜。
　　王安忆的《天香》由明清之际上海的申家建造“天香园”的起起伏伏，描写了刺绣的兴起与申家的沉浮，展示了明清之际的沪上风情与世间万象，但这部作品所以能由小角度的小故事，透射出大视野、大格局，却是发挥了作者的独家所长，那就是以一个个小女人的角色来凸显了一个家族人们命运变迁。申府中的女人之间的亲密疏远，实际上决定了申家的内在气韵。与柯海恩恩爱爱的小绸，因柯海要纳闵家女儿为妾，从此情意断绝。闵家女儿绣艺巧夺天工，在厚道的镇海媳妇的牵引下，她和小绸终于能和睦相处，将“天香园绣”生发出新的气象。天地狭小的女性们，切切实实地传承了民间工艺，滋润了一方水土，她们营造出来的这个小世界，也当然地属于我们，属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