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诗】自渡什么意思
老杨其实是个浪漫的人。他喜欢这条穿过整个城市的江。 傍晚的时候,老杨常常坐在葛洲坝水电站三江边,看水,看船,看钓鱼,看江风吹过。不过不远处的小广场上那群老嫂子们莺歌燕舞、锣鼓喧天,他是从不瞧上一眼的。这些婆娘们,什么年纪了,也不怕个丑,肥臀大肚的扭来扭去。那音乐更是劲爆,时不时地传来一个女声凄厉的责问:“原来你是花言巧语,真情被你骗骗去……啊……我问你!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
领头跳舞的那个大个子马颊河女人是原来他在机械队时开空压机的一个徒弟。那时候晚上值夜班,她一个人来回拖起几十公斤重的粗大的电缆不带喘气,一双大脚42码半,粗门大嗓喊话能传出半里地。如今她每天晚上7点准时在这里领舞,穿红着绿,涂脂抹粉,围观的人越多越扭得起劲。他不愿意去看跳舞还有个原因,就是老伴淑萍也在里面跳!淑萍人才好,舞也跳得好,他如果去看,被机械队的老同事碰到,他们都会笑他杨子舍不得新媳妇,那个马颊河的婆娘会污言秽语毛手毛脚地开玩笑,他算是怕他们了,惹不起。
淑萍也真是的,每天晚上吃了饭连碗都来不及洗,急匆匆地就往江边赶!跳几个小时回来,还蛮大个劲儿,边洗碗边絮叨,说山东婆子舞跳得不行,却偏喜欢领头,曲子也要随她的心意放,谁有意见她就急眼。又说那音响也不行,声音大点就呜呜叫,还每次都爱放那个《爱情骗子》,丑得很。
“乌合之众!丢人现眼!”老杨鄙夷地说。他最近常到老年大学去,说话喜欢四言八句。拽词。淑萍气鼓鼓地洗碗,懒得理他。过一会儿,老杨自己又蹩到厨房问三问四:“你跳得好。他们怎么不让你领头呢?”淑萍没好气地说:“那套音响不是那个老陈买的吗?每个月电费他也出了多半,还弄了个布景,这地方好像就是他家的了!”淑萍越说越气:“我看那老陈多半是跟山东婆好上了!换个曲子都要听她的!”老杨大笑起来,说:“我本来准备让你把儿子家那个不要的音响搬过去的,哈哈哈,这么说的话,我才不便宜了老陈!”淑萍继续生气:“有人还看见老陈买袜子送那山东婆子!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丑人多作怪!一辈子也不好好找个人过日子,我看他和山东婆也长不了!”老杨乐不可支,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摸摸这摸摸那,心满意足。眼见淑萍洗完了碗到客厅里拖地,他又端着搪瓷茶缸子,踱到客厅,开始看那百看不厌的《西游记》。
搪瓷茶缸子
老杨手里这茶缸子的年头比儿子的年纪还大,搪瓷片已经掉了不少,但还可以看见鲜艳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字样,那是他和淑萍恋爱时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那一年。他被机械队评为出席指挥部的先进,戴着红花上了主席台领奖,回来兴冲冲地赶到女职工宿舍外,等着淑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就从工具包里摸出这个奖品递给她。那缸子闪着洁白的光,杯口镶着细细的蓝边,正中鲜亮地印着“先进生产工作者——三三0指挥部”。女职工宿舍芦席棚窗口里挤着几个女工,唧唧呱呱地望着他俩说笑,天已经很暗了,她们远远地看不清淑萍美丽的羞红的脸,只能看见老杨洁白的牙齿在暮色中闪动。
从那天起,老杨和淑萍的关系就算公开了。那阵子老杨连走路都哼着“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每天开着那台波兰产反铲,起起落落,轻旋曼舞,就象在雪亮的灯光球场和舞伴跳着交谊舞。他怎能不高兴呢!他,一个贫穷的农家子弟,1970年冬天,响应毛主席“赞成兴建此坝”的号召,和十万大军从全国各地赶赴西陵峡,修建葛洲坝水电站。他所有的家当就是一卷破被,一网兜脸盆饭盒茶缸,和身上一套衣服。而淑萍呢,虽然也是个农家女儿,但她两根乌黑油亮的粗粗的长辫子,李铁梅一样的浓眉大眼,简直就是他那个时代标志性的美女,单身汉心目中的理想老婆的标杆。更可贵的是淑萍性格温和,人老实。
老杨觉得自己很幸运,但他觉得自己也是很有资本的。那时候,葛洲坝水电站工地上几乎没有什么机械设备,十万大军基本上是靠扁担箩筐,人挑肩抗,而老杨靠过硬的技术和吃苦耐劳精神,开上了反铲,每月有6元的津贴和劳保毛巾、手套,还有夜班费。那时候他连背心上都印着大红的“奖”字。他就象刘巧儿唱的“身强力壮能劳动,下地生产真是有本领……都选他做模范,人人都把他夸呀”,他基本上也是有志女青年合乎理想的对象。
芦席棚子
1971年,是老杨生命中最闪亮的时期。那一年,他娶了淑萍,冬天,儿子降生了。他永远记得,那天他在基坑开了一夜的反铲,一共装了68车。清晨才从反铲上下来。淑萍就要生了,想着她笨拙的大肚子,老王心里的喜悦就往上翻涌,溢到嘴角,变成微笑。工地上的有线广播里播放着广播体操的乐曲,这在老王听来是多么美妙。儿子就要生了!他坚信淑萍肚子里是个儿子,那尖尖的结实的肚子。从背后看还象大姑娘一样的身段,和脸上几点蝴蝶斑,绝对是生儿子的征兆。他心里满盈着喜悦,脚步飘忽地赶回前坪镇境山芦席棚家中。那芦席编的墙壁似乎显得花纹别致,气味清香。
一推门。家里挤得都是人!七嘴八舌的各地女人的方言炸响着,不时爆发一阵放肆的大笑。看到老杨,女人们亲热地喊着“杨子”,开着粗野的玩笑,让开一道缝让他挤了进去。老杨看到了他俊秀的儿子安静地躺在淑萍身边。后来他多次言之凿凿地描述儿子睁着一双乌漆漆的亮眼睛,一见到他就欢眉欢眼地笑了。当时在场的人都否认,但老杨一直坚持说他看到就是这样,儿子一生下来就知道对他笑了。他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欢欢。后来欢欢长大了问为什么自己不是在医院出生的,而是躺在家里,淑萍说那些女人把她送到了医院。一会儿就生了。那医院也是芦席棚做的,她们说一样都是芦席棚子,不如回家还方便点。就搀扶着淑萍抱着儿子回家了。后来儿子欢欢生了孙子豆豆,知道理论上婴儿在出生后的半个月里几乎是又盲又聋的,更别说望着人笑了。但老杨一口咬定:你真的一看见我就笑了!
那之后老杨的日子过得匆忙而愉快,一下班就往那个芦席棚做的家里飞奔,工具包里常常装着一包奶糕,一瓶汽水,一条毛巾,或者一把水果硬糖。一次上完白班,他从工地上带回了一大块淡黄色加了糖精的冰块,欢欢惊喜万分,雀跃不已。隔壁左右的小孩子都拥进来,看老杨想尽办法把那大冰块砸成很多小块,一人捧一块,细细地舔舐,直到手上只剩下甜蜜的粘液。欢欢稳稳当当地端个小碗,一勺一勺地品尝那甜蜜,看老杨的眼神满满都是骄傲和崇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