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军_蚂蚁客户端
看蚂蚁从容地上树攀登和下地筑巢,在一片坚硬的土地上,观察它被封存在坚壳之下的悲剧和它们为了光明与自由要从那专制的坚硬下,一嘴一嘴地从砖石的缝间咬出一个洞的努力与抗争,有一种生命的悲壮会油然而生。且那生命的悲壮,漂浮困守在我的心胸,宛若一艘战舰被困在港湾不能出发一样。
在某一个落日净尽的黄昏里,阳光的疲惫在园里如同做了一天纤绳的绸。这时候,世界上声息全无,只有细风和花草、树叶们卿卿我我,密语私言,议论着这一天的见闻和奇遇。寂静中,你独自来到一块草稀的沙地,会看到一队队的黑蚂蚁,它们不知去哪儿忙碌了一天,这时都踏着落日的余晖,借助着一天间最后的光亮,成群结队地从四面八方凯旋而归,有的衔着一粒草籽,有的高举着一段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定是散发着香甜味道的草棒。还有的,它们三五成群,因为一粒干米饭的庞大和坚固,如同我们人类无法用双手劈开一座金山而化整为零的搬运,那就只能团结起来,齐心协力,组成蚂蚁驮队的大型运输车。
我见过两只蚂蚁打架,而有第三只蚂蚁横在它们中间,把甲乙彼此隔离分开,各自相向而去的和解。
见过一只强悍的蚂蚁发现了一粒谷壳,正要衔着走时,而爬来了一只更小的蚂蚁,在那谷壳前羡慕地站着不动,那大蚂蚁把谷壳让给了小蚁,自己又爬着到别处去寻觅食物去了。
有一次,我在洗碗时,看到一群蚂蚁在炊台上偷食抢物,便顺手把几滴水滴在它们身上,让它们个个被困水中,落荒泅游。它们在一滴水中的惊慌失措,如同没有前兆的海啸对人类的袭击。这使我明白,人类的一滴水,就是蚂蚁的汪洋大海。而人类的汪洋大海,又是宇宙中谁的一滴水呢?
在一次观察成千上万的蚂蚁行军中,我见到无休无止的蚂蚁军绕过一棵树的崇山峻岭不知要到哪儿去,队伍的齐整和决不掉队的紧凑,都会使人类看见之后惊叹和省思。为了弄清它们如此迁徙行军的去向和目的,我从上午的十点开始,直到下午一点都站在它们的队伍旁。三个小时中,除了一本书和一只凳子的移动会让我分心之外,其余时间,我都死死地盯着蚂蚁军们的行动和进发。当然,不是说这三个多小时我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它们,中午时一包方便面对我的召唤,还是让我不得不暂时和它们有了短暂的告别。但在那一包方便面落肚之后,我就又回到了它们身边,目睹了它们在一块石头悬崖上的攀爬;目睹了它们在笔直的路线图中对横拦在面前的另一棵树的睿智地绕道。两天前的一场大雨,在它们的行军路线中,残留了碗口大的一滩积水,无疑对蚁族来说,那就是千顷的湖泊和沼泽。为了弥补我在厨房炊台上给它们的同仁造成的几滴水的汪洋大灾,我在那一潭水泽上提前放了一根树枝,约等于替它们架起了一座跨海大桥。这群蚁军的首领——没有丝毫贪图享乐而腐败的排头兵,在那跨海大桥前几乎未加思索,就带领着它的部队,第一个探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的宽阔的桥面,脚步匆匆,绝无旁顾,朝大海的那边以其最快的速度行进和攀爬。在它们攀爬的行进中,我借助手中的书和图,多少弄清了它们队伍中哪些是蚁后和雄蚁,哪些是工蚁和兵蚁,也多少明白了它们在集体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分工与各尽所职的责任感。但最终还是无法明白这支蚁军搬迁行军的目的和目的地。为了减少它们行军途中的山脉和沟壑,我尽量以捷径和笔直的尺度,去判断它们行军的路线,尽量把它们面前的每颗石头、每根树枝都挪开,以使它们未来的道路平整而无险阻和曲折。
我替它们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与努力。
它们在三个小时内,急行军的直线距离约有四百米。但在一点二十分,它们的行动使我感到无比的困惑和无助。原来,这支蚁军的行动方向是要翻过铁路到711号园的外边去。铁路基石对我们就是几脚几秒的路,可对它们却是要从一座山翻过另外一座山。每一粒沾满机车污油的石渣都是它们前途中的崇山峻岭和难以逾越的险阻。它们就那么在一只大于所有蚂蚁的雄蚁带领下,爬过一座山,又爬过另外一座山,甚至在翻越工字钢的铁轨时,它们还面向天空、身子下坠地悬在铁轨的空中爬过去。当别的轨道有隆隆的火车驶过时,颤抖的大地会把那些悬浮的蚂蚁从工字钢上摇下来。摇下来,它们又一骨碌地在油腻的石渣或铁轨上翻个身,重新义无反顾地加入行进的队伍,重新倒悬着朝铁轨那边爬过去。
我站在铁轨的旁边,完全被这支队伍惊呆了。
因为就在它们翻越的轨道上,有火车隆隆隆地开过来。一列火车的疾驶,决不会因为蚂蚁要越轨而过,就把车轮停下来。可那些固执的蚂蚁们,也绝不会因为有车轮的到来,就停下行军的脚步,等火车过去之后再继续行动和翻越。火车是军用列车,六十多节,拉了全部用簇新的帆布盖着的庞大沉重的秘密,每一个轮子,到两节道轨相接的缝隙间,都要借助那缝隙的把柄朝大地击打摇晃一下子。驶个不停的火车,其实每到一处,都是和大地的一场相互摇撼的战争。而那些在这种战争中义无反顾向前越轨的蚂蚁军,我看着它们有的在铁轨上如爬城墙时被推下的士兵,被火车带起的大风吹得无影无踪,有的则不计生死地朝着驶过的火车轮子的下边爬。它们前赴后继,不屈不挠,在火车驶过我身边的一百多秒中,蚂蚁军们没有一只停下脚步,没有一只胆怯观望、贪生怕死。那时候,我离那飞速行驶的火车有五米之远,看不见在车轨下的蚂蚁们是如何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但可以看到我眼前和铁轨下的蚁军队伍没有丝毫的拥堵堆积和停顿,没有因为火车的到来,停下它们向目的地进发的脚步与信念。直到火车驶过之后,我飞快地从铁丝网下爬上车道的基堤,伏下身子,才看到火车道上铁轨的铮亮中,有一行蚂蚁生命的血液在那光亮中留下的汁水的痕迹,看见有十几只蚂蚁的尸体,粘连在道轨边缘的低矮处,如野草的种子飘挂在某个永远无人顾及的偏僻卑微到完全可以让所有的目光都忽略不计的角落。而火车过去之后,渐次平静下来的钢铁轨道上,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后来者的蚁军们,追逐着先行者和先驱者的脚步,继续着越轨的信念,从那同类同仁生命的青色血浆中和在风中摇摆的死尸旁,依着它们队伍不慌不乱的步伐,朝铁轨的那边继续爬过去。
为了追上前边蚁军队伍的排头兵,我跨过铁路到这两股轨道的那边去,终于就看见那大约有七八毫米长度的硕大的黑蚁,翻过这边的铁道线,下到两股铁路间的壑谷里,又开始带着它的因为死亡而身后的队伍有些稀疏的蚁军,义无反顾地朝新的又一道铁轨上边翻爬越轨了。而从东向西的又一列军用火车,同时也再次沿着它行驶的命令朝着这边、朝着越轨的蚁军开过来。
我为这蚁军的生命捏着一把汗,很想用我的手指阻碍一下黑蚁行进的队伍,让火车过去之后,它们再继续行进和开拔。可在我准备弯腰行使我的良知时,不远处穿着军服的士兵沿着铁路朝我走过来。我知道我不能对他们说我是为了蚂蚁的生命才到这儿的。这就使我不得不很快地朝着我的来路退回去。退回到铁丝网的那边。退回到711号的园子里。至于那新来的叮当震撼的车轮和爬上铁轨的蚁军之间发生了怎样血肉模糊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也不愿再去悲伤、悲壮地想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