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所有好看的草莓地久天长】错觉的地久天长 其实是一无所有
1…… 2006年春天,我第一次独自背着重重的背包,装作什么也不害怕的样子来到北京。下火车的时候我穿过人山人海,看到了她傻乎乎地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万众。我径直走到她面前,发现其实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我说:“是我。”她瞪大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噘着嘴巴说:“今天热得不正常。”于是我跟在她的后面,一路上不再说话。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然后她拦住一辆出租车,一下子钻到前面坐下。
“我想,是不是该先找个住的地方。”我吞吞吐吐地说。她用奇怪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然后便下车又钻到了后面,示意我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这时候司机有点不耐烦了,问我到底要去哪。我只好转过头问她:“我们要去哪里?”她得意地歪了歪嘴:“你不是要找住的地方吗?”然后她吐出一个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实际概念的地址。
就这样,我们相识了,在并不怎么开心的氛围下。
她说:“你住郭蒙的房间,是他说的。”
2……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偶尔她会这样问我,她住在我的隔壁,仅隔着一面墙,一面隔音不怎么好的墙。我经常听到她在房间里大声唱歌,她喜欢爵士风格的英文歌,或者节奏感很强的打击乐。
我在复习英文疲惫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跟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调调扭动几下肩膀,时间长了便也觉得这是一种放松。天慢慢热了起来,房间的吊扇发出哈啦啦的声响,露出腐锈的痕迹。我常常在深夜一边发呆,一边听她在隔壁不经意地哼着小曲。我想,一个18岁的小丫头,正傻傻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又为赋新辞强说愁些什么。
偶尔,我也会唱两句,我唱的时候隔壁会突然安静,我想她在听吧。碰面的时候,她会故意装作很烦的样子说:“你唱的那些奇怪的歌很吵哎!”其实,她眨着眼睛噘着嘴巴的样子很可爱。
3……
郭蒙从没给我说过他与她的关系,只说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但他们住在一起,尽管不在一个房间,我总忍不住猜测,她是他青春冲动的倾慕者,又或者他是她的供养者?不过一切都是猜测,男人之间有男人的固守与坚持,他不说我便不会问。更何况,郭蒙是我哥哥,给我钱花、供我读书、帮我出国的哥哥。
“怎么你姓万他姓郭?”她眨着眼睛问我。刻意的拼凑为的不过是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我母亲很早便去世了,父亲的再婚让我们之前的亲情变得疏远又陌生。幸运的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哥哥对我很好,于是我和郭蒙约定,如果可以,一定要努力走到最远的远方。
她喜欢穿着棉布的长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些裙子是自然的旧色,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柔顺地搭在白色灯芯绒的衬衣上,两眼之间时而流露出疑惑,时而又露出满足的神情。我问她:“你觉得幸福是什么样子?”“幸福就是在温暖的床上吃掉一整罐子的草莓。”毕竟只有18岁,她所期待的幸福竟是这样容易满足。
第二天我打开房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蓝色的搪瓷罐子,里面装满了鲜红的草莓。她的房门已经锁了,我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一边吃着草莓,一边感觉到幸福。
日子久了,她也会到我的房间来,安静地坐在那里对我露出新奇的表情。我问她:“你喜欢我吗?”既而又更改了措辞,“呃,你觉得我当你哥哥怎么样?”她眨了眨好看的双眼,“你和郭蒙不一样。”
这个答案,竟让我的心底萌生一丝忐忑。
4……
十月份,我的雅思达到了6.5分。郭蒙已经在澳大利亚帮我申请好了学校,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就可以过去了。父亲打过两次电话要我回家,说那个女人的身体出了状况,孩子一个都不在身边。他需要我们,不,他说,他们需要我和郭蒙。
我哭了,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那天父亲一定是喝过酒,他非常粗鲁地咒骂我,而我也决绝地说出了“我没有父亲”这样的狠话。
父亲没钱,他不同意我出国,更不愿意我接受郭蒙的帮助,因为曾经,尽管是曾经,25岁的郭蒙当众给了他一计耳光,说他无能、猥琐、游手好闲。而我也给了那个女人同样的还击,我知道她离过两次婚,我不但不叫她妈妈,我还用最恶毒的话歇斯底里地冲她大叫。
可是,尽管这样,我和郭蒙还是成了朋友,或许我们只是战友,两个为自己的命运战斗的战友。他硕士毕业后顺利地获得了美国一所学校的全额博士奖学金,他把一部分钱省下来给我。我没说“借”,他也没说“还”。我们努力地相信着自己,能战胜命运的曲折获得最终的胜利。
当然有时候,我会偷偷抽一根烟,在辛酸与难堪的情感里徘徊辗转。一个22岁的男人,没有家没有钱,有的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的资助和模糊的未来。她在隔壁一定闻到了哀愁的烟草味道,这时她会跑来我房间,找到烟盒也点燃一支。
5……
我和她,曾在知春路上一家名叫上海小厨的菜馆吃过非常著名的响油蟮丝;我和她,曾在三里屯酒吧一条街上看到过一个和她穿着同样白色灯芯绒衬衣的女孩,头发又黑又亮,左边的耳朵上有一颗樱桃般大小的黄色耳钉。她经常略带落寞地问我:“万众,以后,以后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来?”
郭蒙来电话的时候,我们躺在床上睡着了。郭蒙问我:“她还好吗?”我说是的,口气生硬而且艰涩着,郭蒙顿了顿说,“万众,其实我早想告诉你,她爸曾经是我妈的丈夫,就像现在你爸一样。”我没说话,或许是这混乱的逻辑让我一时理不清思路。“对她好一点,我们都一样。”郭蒙顿了顿又说:“我们,应该是亲人。”
我们怎么会是亲人,我看着躺在旁边熟睡的她,安静且安心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和那个女人,或许我们都是可怜的人。我和她一样没有妈妈,而郭蒙没有爸爸。我们都像拼图中的某一块,拼凑起来的,是完整但不美丽的风景。
她突然睁开眼睛,说:“我想吃草莓。”
我说:“好的,你等着我。”
6……
我给她买了装满一整罐的新鲜草莓,在那个早到的冬天,她快乐地坐在我的床上吃着草莓。我们谈理想,说不着边际的笑话,我们把人生中所有有趣味的事都设想了一遍,唯独没有碰触爱情。
天微微亮的时候,罐子里的草莓只剩下两颗。她说,许个愿吧,然后虔诚地闭上眼睛,那样好看的面庞我从未见过。我没有许愿,并不是我没有任何希冀实现的愿望,只是我知道,祈祷是多么无力的一种彷徨。
我问:“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她微笑着回答:“让所有好看的草莓地久天长。”
7……
2007年的春天,我在布里斯班的海滩上看到一个小姑娘拿着一个粉色的冰激凌,上面有一颗模样异常好看的草莓。不知道在这个春天,她,有没有实现那个关于地久天长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