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西府之战历险记] 西府战役处分的干部
从中国工农红军诞生到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彭德怀南征北战,叱咤风云,在战争这个大舞台上导演了一幕幕威武雄壮的话剧,率领军队打了数不清的大仗、硬仗和胜仗,但也遭遇过一些险仗、消耗仗,甚至败仗。1948年4、5月间的西府战役,就是一场险象环生的“死亡大演练”。
在西北野战军的前委扩大会上,彭德怀风趣地说:“我是阎王老子开饭店,平日鬼都不上门。”
1947年冬,西北野战军在第二次攻打榆林之后,主力集结在绥德、米脂、安塞一带休整,开展了以“诉苦”、“三查”为主要内容的新式整军运动。运动结束后的1948年2月下旬,按照中央的部署,立即转入外线作战,把战争引向国统区,发起了宜川、瓦子街战役。这次战役消灭了自吹为“西北王”的胡宗南1个军部、2个师和5个旅,取得了解放战争中西北战场上的空前大捷,歼灭敌人近3万人。毛泽东评价宜瓦大捷“改变了西北形势,将影响中原的形势”。之后,西北野战军乘胜向南出击黄龙山,相继解放宜君、黄陵、白水等地,而后集中两个纵队兵力围攻洛川。洛川打了二十几天。由于我军缺乏攻城的火器,守敌凭险要地形和坚固设防顽强抵抗。在洛川久攻不下的情况下,黄龙山区筹粮困难,我军不宜在这一地区久留,而这时西府(今凤翔地区)的敌人兵力空虚,所以彭德怀经反复考虑,决定甩开敌人主力,大踏步向敌人后方挺进,相机夺取胡宗南的后方战略基地宝鸡,并调动延安、洛川守敌和裴昌会兵团,寻找战机消灭敌人。
1948年4月13日,西北野战军在旬邑县马栏镇杨波头村召开前委扩大会议。作为野战军政治部秘书长兼联络部部长的范明,参加了这次会议的筹备和召开。范明自幼聪颖好学,1933年曾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主修中文和哲学。他的才干和文采得到彭德怀器重,因而经常出现在彭德怀的车前马后,是彭德怀的高参和笔杆子,并被彭德怀称为“军中翰林”,风趣地叫他“范大人”。
会议一开始,彭德怀开门见山地说:这次会议主要研究两个问题:第一是政策问题,第二是下一步的战役行动问题。这一段时间,我们三纵、六纵围攻洛川,一纵、四纵待命,二纵进抵白水阻击北援之敌。可是洛川打了二十多天,敌人凭借坚固的工事进行顽抗,我们又没有重型火器,虽然消灭了敌人的外围据点,但这个仗打得很艰苦。据侦察员报告,裴昌会鬼得很,向洛川增援的5个师挤在一起每天行军15公里,晚上又龟缩7、8公里,这样我军很难选准目标,瞅个机会在运动中将他们消灭。所以,4月7日野战军前委决定放弃围攻洛川,准备大踏步前进,打到国民党统治区去,出击西府,去逮胡宗南的“宝鸡”。彭德怀最后把视线扫向会场,风趣地说:“我是阎王老子开饭店,平日鬼都不上门。可决定重大的战役行动,要发扬军事民主,万万马虎不得。”
在会议上,大多数人主张向西南发展,把胡宗南的威风好好给灭一灭,出出转战陕北时受的窝囊气。当时任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兼西北野战军副政委的习仲勋,同意多数人向西南发展的意见。但他强调说,去宝鸡捉“鸡”,困难很大,要采取长途奔袭的办法,出奇不意,打赢了抓一把就走。西北野战军副司令员赵寿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打宝鸡我没啥意见,但是作为战役的各级指挥员,不要过于乐观。因为我们是从胡、马之间的夹缝里打出去的,陷得太深了,有很大的冒险性!”会议最后决定,举行西府战役,相机夺取宝鸡。
西北野战军出击西府,攻打宝鸡的作战计划报告中央后,得到中央首肯。4月26日,毛泽东来电指示:“你们第一步向泾渭之间,第二步向甘肃。甚好。”周恩来来电提醒:“西北野战军的行动计划是好的,但注意西北仍需独立对付当前之敌。”
西北野战军轻取宝鸡后,不幸陷入两面夹击之中。彭德怀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哝着:“要死的可以,活的没有!”
西府,位于关中平原西部、西安以西、泾渭之间的广阔地区,中心为盛产西凤酒的凤翔,西头为铁路、公路交汇的工业重镇宝鸡。就在毛泽东、周恩来来电后的当天凌晨8时,西北野战军第一、二纵一举攻克宝鸡,全歼守敌,缴获的军火物资堆积如山,这是西北解放战争中缴获最多、最丰富的一次。
西北野战军由黄龙地区出击西府、攻打宝鸡的战略方针,应该说是正确的,行动也是成功的。打下宝鸡缴获的物资,不仅解决了参战部队的穿衣、吃饭问题,更重要的是武器弹药得到了补充。这一重大胜利,在战略上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蒋介石、胡宗南大为惊慌,不等下“逐客令”,即于4月21日自动撤出延安,在国内外的政治影响甚为重大。但是战役的后一阶段,在我军攻克宝鸡以后,由于对敌人实力估计不足,没料到胡宗南在其主力连续遭到歼灭性打击之后,仍能集结10余个旅的兵力,分4路驰援宝鸡,也没料到敌人一改过去的行动迟缓,从东边和西北迅速压了过来;另外,对胡宗南和马步芳的矛盾估计过了头,没料到这次胡马联手夹击,西北面马步芳的骑兵不可一世地奔杀而来,东部敌裴昌会的第五兵团滚动式西进。西北野战军两面受敌夹击,一场恶战正在等待着他们。
面对大兵压境的严峻形势,彭德怀临危不惧,力挽狂澜,当即于4月28日在千阳县任家湾召开军事会议。他向各纵队领导通报了敌我态势,估计胡宗南进军凤翔后,主要目的还是夺回宝鸡。西北野战军司令部决定立即撤出宝鸡,躲开胡军,一、二、四、六纵队全部转移到华亭、崇信、平凉、泾川一线,伺机打击青海来援的马步芳部队。
宝鸡真不愧为胡宗南的后方补给基地,整窑洞、整车皮、整仓库的武器装备及粮食、布匹应有尽有。4月29日夜,胡军已进至蔡家坡,离宝鸡只有近百公里,因为撤退时间太仓促,这么多宝贵物资搬不走,实在可惜。范明在如山的物资中穿来穿去,指挥部队搬运、转移,实在搬不走的东西,准备连同军火库、兵工厂一起炸毁。
西北野战军指挥部夺取宝鸡之前,随一纵队行动。秘书长这个“不管部部长”和“大管家”的角色,使范明忙得团团转。恰在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野战军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副主任张德生一行匆匆赶来。见了范明,一向总是乐呵呵的甘泗淇火烧火燎地说:“范部长,转移时间到了,快走吧!物资不要分配了,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范明给机关和部队安排了一下,请张德生向全体党员做了动员,为避免发生意外,火速烧掉了所有文件,甚至包括每个人的日记本。一切处理完毕后,范明立即和甘泗淇、张德生一起匆匆赶到离宝鸡市区15华里的马家山。彭德怀的指挥所就设在那里。这时,彭德怀身边只有一个警卫班,再没其他部队,而敌人已突破我阻援部队的防线,长驱直入,离马家山和宝鸡一带已经很近了。当甘泗淇、张德生和范明走进彭德怀住的小屋时,只见彭德怀背着手站在炕下正在给秘书、参谋人员口授电报。他的手枪平放在炕桌上,屋内空气肃穆而紧张。彭德怀口授完电报,转身看见了他们,便说:“胡宗南10个旅的兵力倾巢驰援宝鸡,企图和马继援和整编八十二师在宝鸡地区夹击我军。敌人行动非常迅速,据侦察员报告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我们应该摆脱兵力较强的胡宗南集团,寻找机会歼灭我们的老对头、火力较小的马继援部,并乘机收复陇东。”
彭德怀的话音还未落,村子里突然枪声大作,情况已经十万火急。不一会儿,警卫战士进来报告,敌人进村了。彭德怀像没听见似的,对甘泗淇说:“甘主任,张宗逊副司令员在二纵,你去一纵吧,情况很紧急,敌我双方搅在一起,万一互相联络不通,要发扬各自为战的精神。”
甘泗淇答应了一声,带上警卫员走了。临出门,回过头来说:“彭总,现在情况不同一般,你要注意安全。”
彭德怀挥了挥手,示意甘泗淇快走。这时,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范明沉不住气了,走到彭德怀面前急促地说:“彭总,这里不能待了,快走吧!”
彭德怀不加理睬,仍然对参谋人员口授电报。他一口气授了4份命令部队撤退的电报。这时,连敌人骂骂咧咧说脏话的声音都听见了。不一会儿,隔壁院子被敌人占领。张德生连忙催促:“彭总,再不能耽误,不然就要当俘虏了!”
彭德怀走到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这时,天近黄昏,暮色朦胧,村巷里人喊马叫,到处响着砸门声。彭德怀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哝着:“要死的可以,活的没有!”拿起手枪,朝外就走。
彭德怀走到前面,张德生和范明紧随其后,在警卫班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从后门悄悄走出,借着幕色掩护,从从容容地溜了出去。当他们走出四五华里,马家山在夜色笼罩下已经模糊不清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彭德怀竟轻轻地哼起京剧《薛平贵回窑》:“一马离了西凉界,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不久,范明他们在前边一个小村庄遇见了野司直属部队一个连,彭德怀命令这个连和指挥部一起行动。直到这时,范明心里才稍稍踏实下来,心想:手头有了这个连的兵力,即使碰上敌人,也可以抵挡一阵子了。
彭德怀向拉他躲避的警卫员发火道:“怕什么!子弹千发万发,不会专门打我彭德怀。”
部队继续摸黑行进。走了不大一会儿,张德生突然发觉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没有跟上来,便向彭德怀提出派人回头去找,彭德怀气呼呼地说:“这堂客,找她做嘛子!不要管!”
张德生将范明拉到路边,说:“范明,浦安修同志掉队了,你回头去找一下吧,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找回来!”
“好,我就去!”范明坚定地说。说罢,带了一个骑兵班,循着原路往回走。这时,一路经过的村庄均被敌人占领,幸亏夜黑如漆,才没有被敌发现。他们往回走了约15华里,离宝鸡市区已经不远了。正走着,忽见对面影影绰绰有个人骑着牲口走来。他们一个包抄围了上去,那人和牲口站住不动了。范明提着手枪走上前去,凑近一看,居然就是浦安修!
在这危急时刻,浦安修见了范明像见了亲人似的,哽咽着首先说道:“范部长,是你们呀!好危险,四处都是敌人!要是不逮着这匹骡子,我就让敌人抓住啦!老彭呢?他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彭总很好,在前面等你哩!我们离开马家山时,隔壁院子都住进了敌人,走得急急忙忙,没顾得上清点人员,把你拉下了,实在对不起!”
范明让一个战士把马换给浦安修骑,他们快马加鞭往回赶,跑了一个小时,追上了彭德怀。部队仍摸黑前进。
第二天又是急行军,黄昏时分,来到一个叫太平镇的小集镇。他们一天一夜只吃了一点自带的干粮,这会儿又累又饿,正准备宿营做饭吃,镇子西头机关枪像炒豆子似地响起来,原来是追击的敌人赶上来了。警卫部队立即迎上去组织抵抗,掩护彭总从东门撤退。
彭德怀、张德生和范明一行撤出东门,只见边区民众剧团和男女演员们正在路旁山坡上煮麦粒吃。彭德怀大概饿急了,走上前去伸手往锅里抓了一把半生不熟的麦粒就往嘴里填,一边嚼着麦粒,一边对身旁的范明说:“范大人,敌人就要追过来了,这些娃娃待在这里很危险。你去给剧团的领导说一声,要他们赶快往北撤。”范明找到剧团团长,传达了彭德怀的指示。剧团马上收拾锅碗,将煮熟的麦粒一人分了一碗,边吃边走。警卫员给彭德怀牵来马。彭德怀深情地望着一瘸一拐的小演员们吩咐说:“你把马给剧团送去,让走不动的娃娃们骑。”
警卫员不肯去,彭德怀吼了起来:“去呀,乱弹琴!”
范明知道彭德怀的脾气,说一不二,便向警卫员呶了呶嘴,警卫员嘴里嘟哝着走了。
彭德怀站在一个高土堆上,望着民众剧团走得不见影儿了,才转过身来对通信员说:“通知部队甩开敌人,后撤,我们也出发!”
范明他们往北又走了3天,追敌就像蝗虫似的一直跟在后面。到了屯子镇,碰到了野司副参谋长张文舟和第六纵队政委徐立清。徐立清对范明说:“你和彭总、张副主任赶快离开这里,我带领新四旅顶住敌人的进攻。”5月4日,彭德怀命令六纵教导旅进驻屯子镇。这是陇东高原上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形成的乡镇。彭德怀要求六纵以这里为堡垒,引诱敌人上钩,掩护西北野 战军主力渡过泾河,朝东北转移。六纵指战员面临的对手是双手沾满红军西路军和西北各族受压迫人民鲜血的最反动、最顽固的青海马家军,这支封建军阀部队归马步芳的儿子马继援指挥。他们是骑兵,六纵遇上他们真是“铁锤砸石头―――硬碰硬”。两军血肉拉锯近10个回合,六纵胜利完成阻击任务,3天后留下一座空镇,胜利突围。
在六纵坚守屯子镇的血战中,彭德怀多次不顾个人安危,亲临前沿观察战局。一次敌机出现在上空,轮番俯冲扫射,子弹乱飞,有的指战员中弹。警卫人员为彭德怀的安全操心,拉他去隐蔽处躲一躲。彭德怀不愿离开,发火说:“怕什么!子弹千发万发,不会专门打我彭德怀!”
不久,范明他们来到第一纵队,和野战军主力部队汇合,总算脱离了险境。这次范明随彭德怀突围,七天七夜,一直在敌人的包围圈中行动。一路上,他手里总捏着一把汗:要是彭德怀有个三长两短,会给革命造成多大的损失啊!多少年后范明想起这段经历,仍然心有余悸!
在西府之战总结会议上,彭德怀面对众人说:“我们在战役指挥上犯了若干错误,我应负主要责任。”
5月7日,彭德怀带领一纵向正在抗击胡宗南三十六师的二纵靠拢,接着经二纵三五九旅,安全回到野战军司令部机关。
二纵在荔镇和肖金镇进行了艰苦战斗,从而保障了野战军主力东进,使全军脱离了险境。5月9日,野战军主力在宁县良平镇,11日在旬邑以北的永和镇、职田镇,给马继援和胡宗南的追击部队以连续沉重打击,使得野战军主力摆脱了敌人的纠缠,安全返回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的马栏、转角、高王镇地区。
西北野战军部队回到解放区以后,集结到黄龙、韩城一带休整,野司则于5月26日在洛川县土基镇召开前委扩大会议,总结西府、陇东战役的经验教训。
大会在一个碾麦场上举行,气氛相当严肃。会上,彭德怀认为这次战役没有打好。他说西府战役胜利方面是光复延安、夺取洛川、巩固黄龙分区,歼敌2.1万多人,摧毁了敌人在宝鸡的西北供应基地。但没能完成收复陇东、三边的预定任务。彭德怀在总结中,对自己的敌情判断和部队组织上存在的问题,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还深挖了思想根源。他说:“我们在战役指挥上犯了若干错误,我应负主要责任。”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沉痛地说:“彭德怀呀彭德怀,马列主义就是没有学通。只看到胡、马两家的矛盾,就没有重视胡、马两家在反革命方面的一致性……”
即使在若干年后的十年动乱中,彭德怀在《彭德怀自述》一书中也直言不讳地对这次攻打宝鸡做了自我批评:“第二次错误是在瓦子街战役大胜后进占陇东、彬县,截断了西兰公路之后,本应当集中兵力,进行休整,争取教育瓦子街战斗中的大批俘虏。但当时想乘胜进攻宝鸡,破坏胡宗南后方,缩短西北战争时间,这就是思想上的急躁病,产生了轻敌思想。结果胡宗南采取了异常迅速的手段,从延安,主要是从河南调集最大的兵力,和青海马继援部一起向我军夹击。我军撤出宝鸡后,搞得很疲劳;因为过度疲劳,使本来可以歼灭之敌而未能歼灭。”
这次前委扩大会议,经过严肃认真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深刻地总结经验教训,使每个到会的干部从中获得了很大的教益。
范明自始至终参加了这次会议。通过前后近一个月的西府之战和这次会议,他更加清楚地认识了彭德怀―――一个既是统帅,又是普通人;既严厉,又平和;既严格要求别人,又严于律已的彭德怀。彭德怀的高大形象,更加清晰地耸立在范明的心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