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加方块的韵律】直线加方块
日历的排列与人们的习惯意识是不同的,因此你很难说,星期日是一周的第一天还是第七天。不管怎么说吧,他一周中有六天都过得紧紧张张,充实中蕴藏着痛快。只有到了星期日,一周的开头或者结尾的这一天,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单身汉,成了光杆司令,成了左邻右舍同情(同情得近乎怜悯)的对象,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重心,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前六天的惯常节奏。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出自于女性心肠的怜悯的干扰。
“团长,换了衣服,只管拿过来我洗。”
“团长,中午你就别上饭堂了,来我们家吃饺子。”
“团长,就在我们家随便吃点儿,我们吃啥你吃啥。”
“团长,哎……”
团长今天怎么哪,无家可归?就是说,上你们家随便吃点儿什么,都比上饭堂强?都比一手拿碗,一手拿盘子筷子,排队当单身汉强?
什么乱七八糟的。动摇军心!
一到星期天,团长就得寻找避难所,躲过邻居大嫂们的纠缠。到办公室去。到连队去。要不,早中晚三顿饭,都不从宿舍门前铺设的砖块道上通过,而是出门照直走,左拐弯,目视前方,由菜地边的便道向饭堂挺进。他不想和那些怜悯的目光遭遇。他常常这么想,为什么要把团长安排在宿舍的最西头,而饭堂又恰好在宿舍的东南角,是因为一团之长最需要安静的处所吗?
团长今天不需要洗衣服,不需要吃饺子,也不需要你们吃啥我吃啥。团长今天需要上大街,他记不清什么时候上过大街。他还需要擦擦皮鞋。黑色的油膏挤在鞋头上,象一对蜷曲的蚯蚓。嚓嚓嚓,几刷子下去,蚯蚓不见了。他抓起布条,想再把鞋面打得亮些儿,“等等,停七到十分钟。这点生活常识你也不懂!”这是一个富有权威的声音,还在发生遥控的作用。是的,我懂了,油膏滋润皮革,需要一个吸收的过程。这是生活的常识,女人的科学。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弄懂,这个吸收过程为什么是七到十分钟呢,他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仪表测定的。我看有五分钟就足够了。有五分钟足够通一次电话。
“要司令部值班室……我是团长,”团长就是团长,摆在指挥员的位置是毫不含糊的,客客气气就意味着拖泥带水,“哪位?哦。你今天辛苦了。我到邮局去一趟,取一个包裹,十点半以后有事接我的宿舍。”
吸收过程也许根本不需要五分钟。谁的规矩?条令条例上也没有这一条。为什么一定要听她的呢?他妈的——不,扯淡!五讲四美。净化语言。注意当代军人形象。取缔“他妈的”!团长投笔从戎的时候,知识分子气味挺浓,文绉绉的,脱离群众。他现在一身军人气质,是不是与学会一口一个“他妈的”有点儿什么关系呢?但“他妈的”并不是军事用语。然而这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语言渣滓,却奇妙地表达各种复杂的情绪,诸如不满、抱怨以至愤怒,惊叹或者友好,以及思绪的断续,语气的转换和加强,而且还可以充当有声的标点符号。他常常在妻子(一位颇有教养的女性)面前,在丈母娘(一位爱挑剔的城市居民)面前,“他妈的”,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严厉的谴责。现在团长要带头取缔这个语言渣滓了。这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几乎憋得他不敢开口讲话,讲话也没有有“他妈的”时候那么感情丰富,就象没有语气词一样干巴巴的,他只好借助于“扯淡”来暂时顶替。
皮鞋打得锃亮了。去年休假,也是那个富有权威的声音,指示他把皮鞋打得锃亮的,不过那个吸收过程接近十分钟,而且不是脚下这双呆头呆脑的皮鞋,而且还同时给他准备了一套入时的便服,而且是在他风尘仆仆回到家门的当天下午,距离列车正点到达的时刻一小时零五分。傍晚,他就履行陪她上街的义务了。她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向全城市宣布,我也有男人,这就是我的男人。让你们也瞧瞧吧,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团长才三十挂零,我们都还年轻,还有资格拉着手遛马路。马路,我们来啦!
扯淡!这次休假,一起好了三天,他和她几乎闹得不欢而散,幸亏他的一套行头锁在箱子里,钥匙藏在枕头下。
团长不知不觉掏出了包裹单,那上面有他熟悉的、亲切的、娟秀的字迹。寄件人详细地址就是他的家,寄件人姓名那么好听,那么悦目,李雅妮——一个十足的女性化的名字,一点儿也不俗气,但可能发生雷同。包裹单揣得发皱了,收发员昨天明确告诉他,逾期领取就要加付保管费。而他一直想等等,看看来信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信来。包内装有何物:茶叶。价值一栏填写的阿拉伯数字与他上次给她汇款的大写数字相等。相等就等于把你寄去的钱如数退还,还另付包裹资费若干。包裹单没有汇款单上那种写简短附言的栏目,没有就没有呗,而在贴邮票处的一个方格内,却加上了“简短附言:×”的字样。一个大叉叉是什么意思呢?是密码,是暗号,还是谜语或小孩子脾气?你去猜吧。扰乱军心。有八个月没有来信了吧,自从休假回来,他就没有看到她一个字。现在回信了,信上只有一个“×”字,一个汉语词典上找不着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字。一丝儿莫名的惆怅向团长袭来。
可是团长还要拿着这片纸,翻来覆去,不肯释手。他还想寻觅点儿什么,发现点儿什么。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发现,通常简称的包裹单,原来还有个生僻而又别致的全称,叫做国内包裹详情单。他过去不曾注意到。它的正反两面,从眉头到脚头,密密麻麻地设置了几十个栏目。包括越俎代疱为你拟好了寄件人声明。本寄件人保证本包裹内不装有:爆炸性;毒性;易燃性,……不过声明下面并没有寄件人的签字。呃——既称详情单,是不是少了个由寄件人填写“为何寄此物”的位置?他此刻觉得有十分必要增添这一栏,而且明文规定凡隐瞒这方面的详情者,邮局有权拒绝收寄,特别对于女公民给男军人邮寄包裹,尤应从严掌握。不明不白地寄茶叶,多到四千克,太费解了。
咣的一声,门带上了。钟山牌暗锁当着团长的面,发出了清脆而可靠的弹蹦声:你放心走好了。
“我今天上大街,我不吃你们家的饺子,我要上邮局,用小收发员扯淡的话说,亲自取包裹,我还要亲自喝茶呢,四千克,喝到本世纪末。扯淡!”
他下意识地朝东扫了一眼,心里咕咕哝哝地说话,好象一束束怜悯的目光,又从一个个家门口放射过来。他艳羡了,他妒嫉了,他馋饺子了,又对饺子怀有敌意。
早晨的雾不仅没有消散,还变得浓重了。他抽动几下鼻息,让那些饱和着水分的冷凝的空气渗进肺腑,流进心间,驱逐心头的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