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外一篇) 外一篇是什么意思
面对那些喷涌而出的血,我不知所措,我能清楚地记得汗从额头上渗出,然后贴着面颊流了下来。短时间内,我竟感觉不到疼痛。在那所乡间小学的院墙边,我扶着那个将要坍塌的院墙,走了两步,便不由自主地贴着墙滑倒在地。我总觉得是那股暗红把我击倒,而不是疼痛。当时,见到流淌出来的血,我头晕目眩,恶心,干呕。院墙上的尘土,似乎经过了时间的精心碾压,在我的目睹下扬扬洒洒地掉落。我想抓起一把那样的灰尘,我时刻牢记着父母的话,灰尘是止住伤口的好东西,最终我没有抓起一丁点的灰尘,灼烧一般的疼痛,开始如潮水般把我淹没。
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在这里我延续了对数字的迟钝与忽视,似乎在很多时候,数字于我没有太大意义。只有重新审视那些数字背后的事件,我才发现有些数字是不能忽视的,“三”于我意味着的是那起流血事件,“三”意味着堂弟患上不治之症,“三”意味着表姐患病住院且住院的时间长达五年之久……
那个下午放学,我回到家,打开落满灰尘的橱窗,拿出碗里搁着的荞面粑粑,已经凉了,我没有细视被我掰开的粑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并渴望洁白的荞面,以及用它做出来的粑粑的质感。事后我经常怪自己,那天我竟忽视了荞麦粑粑的内部。如果我对它进行细视的话,我将不会狼吞虎咽,我也不会边咽着粑粑边朝学校跑去。如果我像现在一样轻易就被粮食吸引的话,至少我可以延长与暗红的血相碰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我还会避开那些喷涌而出的血。而这只是我的假设,现实是我匆匆地来到了学校,学校里早就有一群伙伴等着我。
每天我们都在学校玩躲猫猫游戏,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躲猫猫,当然里面还是暗含了几丝属于童年的欺骗意味,当然快乐消解了它的欺骗意味。轮到我去找那些躲藏起来的伙伴,我循着那些伙伴略带暗示的叫声方向走去,他们发出的声音起到的只是迷惑作用,但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种声音的不固定性。我遵循着松针垛背后的声音,我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悄悄地躲藏到了别的地方,我没有看松针背后的木瓜树就跳了进去,当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剧痛痛击着我时,我才意识到声音以及它所依附的肉身已经消隐,在那个地方等待着我的只是一些枯干的木瓜刺。但我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我从那棵木瓜树下走出来,来到了学校的那堵墙壁旁边。疼痛已经消失了。然后我就倒了下来。那股暗红的血开始涌了出来。
在那个时候,我想到很多人,那个等着我回家吃饭的母亲,那个等着我回来给他盛饭的父亲,而那个晚上他们并没有把我等回来,我却在姨妈家等着他们,我等到的是两个焦急、疲惫且疼痛的人。第二天,我骑着家里的那匹枣红马(后来从一个悬崖上摔了下去)去往距家十多公里的乡镇医院。那段时间,表姐已经在乡镇医院住院。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手术刀,以前我只是在乡间见到劁猪用的刀:锋利,沾满血污。我不敢看那把手术刀,但我能感觉到手术刀与麻醉过的皮肤之间的接触,“嘶嘶”声长久地留在了脑海,却不疼,只是脚无法动弹。
那年表哥读初二,他总是在午间或者傍晚练习书法,表哥写得一手好字,这让我羡慕不已。我总觉得是练字,让表哥具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优雅。在那个乡镇医院的住院部里,我异常羞愧却偷偷地拿起毛笔,写出的字笨拙且幼稚,完全没有表哥写的字所给人的愉悦体验。在乡镇医院里流淌的日常生活,总是呈现出与表哥的书法和写字姿态完全相悖的形态。
旁边住着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人,他不是病人,是他的爷爷(那个老中医)给他找的住处。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那间因东西少而显得空落的房间,他轻轻地把眼睛贴在粉刷着兰漆墙的墙壁,还向我打着手势。我同样悄悄地把眼睛贴向那个墙壁。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裸露的肉身,属于女性的,正散发出无法遏制的青春气息。那同样是一具成熟的肉身,应该是两具,还有一具男性的,是那个平时总给人沉默内敛的感觉的某医生。在看到他们紧紧相拥摇晃的样子,我顿时觉得无法呼吸。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接近一个星期,我和那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每天的中午和晚上都不约而同地把眼睛紧贴着墙壁,通过那个孔我们享受着那种来自偷窥的兴奋感,那个时候羞耻感从未出现过。直到读初中,在县城的录像厅里再次面对赤裸的肉身时,羞耻感才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把我吞没。
一个星期过后,我们想再次通过那个小孔窥视那个我们所陌生的世界时,那种裸露没有再出现,出现的是那个女人扯着头发咬牙切齿的模样,却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那个男的朝那个女人挥动拳头,声音特别大声,沙哑,在我的听觉记忆里,那种声音是我不喜欢的。在那个小孔里,一次又一次的暴力痛击着我们孱弱的思想。我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窥视。我开始担心那样被当事人忽视而被别人捡拾的小孔无处不在。一个人独处时,我从来不敢让内心的邪恶孤独的燃烧,我会想起贴在那个孔上的那两双清澈的眼睛。在那个乡镇医院住院了两个星期,再次回到那个学校,从那时起我不再参与躲猫猫的游戏,我总觉得那股暗红在很多隐秘的角落里喷涌。我开始安静下来,我的生活似乎开始慢下来,我开始表现出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从我拖着刚刚痊愈的脚出现在那个天井开始,我们父子开始对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壑,足以把我瘦弱的肉身掩埋。我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我担心他看清了我的思想,似乎在那个时候,我担心的是他会夺走我对一具女性肉身的美好记忆。同时我猜测他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肉身的脆弱,胃部随时剧烈地疼痛,经常扭曲他的脸部)而倍感羞耻,甚至愤怒。他不停地咳着,我感觉他的喉咙里梗塞着什么东西,我没有想过是血,我无法想象他会咳出暗红的血。那时父亲刚刚从矿山回到家里,那时他彻底回到了乡间,而以前是断断续续的。矿山所给父亲带来的肉身上的侵害,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或者以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据父亲说在那个矿山,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总能拧出水,在那样的环境里,父亲的肺父亲的胃遭受到了来自隐秘与潮湿的侵袭。在我们吃饭的过程中,我经常看到父亲紧皱着头,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与我在医院里听到的“嘶嘶”声一样,莫非父亲的内部经常有一个无形的手术刀与胃部进行交谈。
在父亲的神情暗示中,我知道了一些信息,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天,天井里就只有我们两个,甚至整个院落里就我们两个,我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空气紧张而严肃,我趴在天井里,用手捕捉着贴着天井爬动的苍蝇,燠热的空气里苍蝇的数目超乎我的想象,我一把一把地捉到苍蝇,然后把它们的翅膀轻轻地扯掉。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骂我,甚至会伸出那只红皮鞋,而那天他没那个心思,他也没有那个力气。我把注意力彻底放在了那些苍蝇身上,只有我的耳朵还能听到他咳嗽的声音,且咳得比先前严重,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正被他的咳嗽摇晃着。那种东西似乎同样在肉身的内部摇晃着,我停止了抓苍蝇,任那些苍蝇黑压压地贴着地面,贴着那些未干的鸡粪,恶心的场景。我吐了一口吐沫,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吐出的同样是肮脏的东西。那时周围只有他,他的胃部已经不允许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我把目光从地上拾起,我把目光转向他,在我对那段时光进行时,我坚信自己的视力是很好的,我的眼眸是清澈的,而不像现在,眼眶里似乎总堆积着一些暗黄的东西。在我那清澈的瞳孔里,他把身子紧紧地贴向地面,继续干咳,我看清了一些血丝从他的嘴里渗出,同时渗出的是米粒,还未消化的米粒,还有洋芋,同样还未消化,还有一些菜叶,同样还未消化。那是最让我感到吃惊,我明明看到他在吃饭的过程中细嚼慢咽,把洋芋嚼烂把米粒嚼软把菜叶子撕烂,而那时我分明看到了那些已经被牙齿咬烂的东西正在复原,他的胃部拒绝了那些食物,并原原本本地还给了肉身外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