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我|无人知晓的我 创作背景
作者简介:陈雪,女,1970年生于台湾台中,1993年中央大学中文系毕业。1995年出版第一本小说《恶女书》。《蝴蝶的记号》被改编拍摄成电影《蝴蝶》,长篇小说《桥上的孩子》获得2004年中国时报开卷十大好书奖。长篇小说《附魔者》入围2009年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入围2010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小说类年度之书。《桥上的孩子》《陈春天》《附魔者》将由北京新经典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发行简体字版。
李美云从座椅上站起来沿着走道走了一圈又逛回来,两手不断地企图要抚平因为久坐造成裙子背后的皱褶,还得设法让这动作不要太明显。她穿着白色及肘有腰身的衬衫、褐色过膝剪裁良好的裙子、米色低跟包鞋,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老,娇小圆润的身材像毛了边的年轻时代,也像是下过水略略走样的毛衣,样式还漂亮只是整个拉长变宽,她腰臀上的赘肉不多,脸上皱纹不密,又仔细上过妆,穿着得体,说只有四十岁人家也会相信,但她仍紧张地在厕所照了几次镜子,在医院里总不免神思恍惚,于是又补上了口红扑了些蜜粉,她不喜欢自己看起来像个病人。
李美云总是到马偕医院妇产科去拿药,舒缓更年期症状的荷尔蒙跟止痛药(她的更年期在51岁就出现其实有点早了吧),每年定期的子宫颈抹片检查跟乳房摄影,后来又加上了监控子宫肌瘤的每三个月一次的超声波,这些繁琐的过程让李美云安心,这段时间她更是密集地每一两个星期就找个理由到医院去,她总固定看这位李大同医生,即使李医师病人多常常网络挂号都约满得现场排队,李美云情愿等,有回在快要到号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李医师是近年来唯一进入她的身体、最了解她身体状况的人,那时她不禁轻微地颤抖,她不敢承认自己竟然期待着医生的触诊,她期待一只戴着橡皮手套的手伸进她的体内碰触着,医生亲切却又遵守职业操守的表情跟举止,因为手套的隔绝使得这种碰触的动作丝毫不见色情而只是探触,李美云不记得医生的脸也不太在意他到底说些什么,她期待的并非快感而是这种深入体内的触摸,“有人想要了解我的身体”,尽管这人是个医生,看诊是他的职业,李美云总觉得,自己体内埋藏了什么但外人无从察觉,这一年多来身心的变化以医学角度来说是接近更年期的症状(她经常阴道尿道发炎,她晕眩头痛心悸失眠恐慌燥热发冷,像所有器官都放错地方,感官知觉都已错乱,她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感觉对劲),但李美云知道事情绝对不只如此,到医院求诊无法解除她精神与肉体上的病痛,但她喜欢这样,感觉就像李美云每星期都到发廊去洗头只为了让某个人的手掌在她的肩膀、头皮、发梢之间游走,她短暂地与别人的身体接触但这是经过她的允许筛选的,她总是固定到那家发廊找同一个洗头小妹同一个设计师,一整套过程下来会还给她一个非常干净的头。
干净,李美云心想她这人一生图的就是个干净。
五月天,外面阳光正艳,医院冷气开得强,李美云几次拉紧了衬衫还觉得冷,在候诊室里等着的时候她一直翻阅着那本女儿海潮要她认真读的书,其实她已经反复读过几次,划了重点做了笔记,但她还是很紧张,明天她要去参加海潮当义工那个团体的活动,为了这次活动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写了讲稿,拟了问题,还跟海潮沙盘推演般地一来一往模拟着可能会被问什么问题将如何作答,“妈你别紧张,你大概只需要发言十分钟,让大家问几个问题,”海潮安慰她,但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仍无法解除(怎么知道别人会问什么问题?)。候诊区许多妇女都讨论着关于子宫肌瘤、巧克力囊肿的话题。
“我动手术那时候还好是我婆婆来医院照顾我,当初坐月子都没那么仔细被照顾呢!”
“你真好福气,我动完手术一个月就回去上班了,到现在一下雨就腰痛。”
“我下周一就要动手术拿掉子宫啦!我自己不怕倒是我老公紧张得睡不着。”
她们讨论着子宫摘除手术的种种好像在讨论市场里蔬果的价格那么日常,另一个头包着蓝底白色碎花图案头巾、衣着时髦但脸色苍白的女人并不多话只是微笑,想必是刚做过化疗的结果(不知是乳癌还是子宫颈癌呢),李美云丈夫的大嫂两年前发现了乳癌也经历过一长串的治疗,但那时大嫂成天都戴着一顶褐色帽子,脸上老是泪涔涔的五官几乎都模糊不清,李美云突然想起那时她去探病时送的是白兰氏鸡精,后来才听说大嫂一瓶也没喝,如果当时送大嫂这样的头巾一定比较受欢迎,这念头一起又觉得自己荒唐,大嫂的头发早就长回来了,“你看我发质变得好好,你摸摸。”大嫂曾炫耀地对她说,李美云当时乖顺地伸手去摸了,确实,大嫂掉光重长的短发柔软细嫩好像海潮当年刚出生那样。
江海潮,她的女儿,在产房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海潮时李美云惊讶于这孩子竟是如此柔软,好像随时都会裹着粉红色毛巾被融化不见,那是她初为人母,婆婆跟大哥大嫂都对头胎是个女儿表现了轻微的失望(大哥那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男孩),李美云不安地看着丈夫江正宇,这个沉默的男人你简直无法从他脸上察觉什么明显的表情,丈夫只要在有他母亲出现的地方总是安静而顺从,作为人妻的她只好低下头不去看周围那些无法解读的神情,只是紧抱着那时还没有名字的女儿,心里汹涌着不寻常的起伏,她久久地凝望这怀里的孩子,起初是因为害怕接触旁人失望的眼神,后来她终于正确感知自己与这个婴孩之间有着什么温暖湿润的连接,婴孩尚未睁开的眼睛汩出一些泪液,好似整个身躯都是湿答答的,那时她就决定要把这孩子取名叫做海潮,江海潮,婆婆说这个名字太多水,所以海潮小时候才会那么爱哭那么难带(海潮现在还是爱哭,她会因为看见路边的流浪汉心生怜惜突然哭出声来),李美云也不管,女人是水做的,能哭是好事,像她自己这样干涸,不发汗不流泪,接近更年期开始连阴道分泌物都变少,身体里有些水可以流出是柔暖的表示,李美云总是担心自己不够柔软,像当年李美云不敢把还是婴儿的海潮用力抱在怀里而是隔着一点点距离轻贴着胸口,就是唯恐自己僵硬的身体会让小小的婴孩受伤,而此时,二十多年后她揣在怀里这本书,小心地用牛皮纸做书套包起来了,夹在皮包与衬衫中间,安全隐秘,这本书叫做《我的儿子是同性恋》。李美云的女儿海潮是个女同志(关于同志跟同性恋两个词的差异海潮曾经详细对她分析过,但老实说李美云还是有点弄不懂),她也有儿子,比海潮小两岁的海涛会不会也是同性恋呢?海涛说他不是,海潮说:“那可不一定!”说完这话他们姊弟两个都笑了,但孩子爸爸平静的脸色有一点点发青,在那顿晚饭之后李美云跟丈夫在房间里起了安静的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