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没有如约归来:王者归来洛天在线阅读
小平!小平! 小华伸着长脖子站在楼下喊我。东北的七月,每家的窗户早就大敞四开了,他的呼喊声,一下就跃上了二楼,直冲进屋来。今天他好像提前来了,我寻思着,头也没往楼下探,就对窗外大声问:小东来了吗?
我先到你这儿,还没找他呢……,吃没吃完?小华紧接着问。
完事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往身上套衣服。下到一楼,才发现忘把弹簧刀揣进兜里了。
算了,跟我在一起,你还用怕谁?小华劝我不要再回楼上取刀了。他说这话是有道理的,他不仅个子很高,小华的父亲还是厂区公安处处长,在我们这座号称十里车城的一大片地方,那是拥有绝对显赫的地位和权利。尽管打倒“四人帮”拨乱反正好几年了,社会上还有些流氓无赖整天在街头滋事,兜里揣把刀,其实就给自己壮胆儿。
把小东再从家里找出来,三个人跟往常一样,又走上厂区最宽的东风大街。那时刚刚改革开放,远远谈不上物质丰富,我和小东、小华都很瘦,像三只营养不良的鸡,好在精神头还不错,仰着头、梗着脖子,根本没把天下放在眼里。
几天前,我们刚刚从高考的战场上败退下来,又纷纷考上了本厂的技工学校。那年考大学的比例是百分之四,所以我们没有承担太多的羞愧。虽然没有了上大学的自豪,但对前途依然充满了信心,目标一点也不低,对世界的看法绝对够本科水平。当然,这只是我们的自我感觉!
以后小华还很瘦,不管时代怎样变,他都一直是极度缺乏营养的模样。他个子很高,远远超出常人,因而他的瘦就更显惊心动魄。虽然小华的身高已经超过了父亲,但他还是缺少那个高度应有的尊严。也许,从小生长在警察家庭,耳熏目染,又仿佛与生俱来,小华对我们这个世界,始终保持一种警惕,过分的警惕使他显得有些神经质。他似乎整天沉浸在各种案件的恐惧和莫名兴奋中,我们的那个夏天,也就注定充满了悬念。
小华的父亲是处长,在计划经济时期,他家就多了一套住房。后来他父亲又把这套房子调到厂区最繁华的地段。当时我们这一大片,唯一的一家银行、一家照相馆、一家百货商店都在这条街上。搬家前,一定要粉刷一新的。我们几个自然逃不了干系,嫌人手不够,又召集来了大脑瓜子、大下巴子、“半轴”和“6101发动机”。从外号上就不难看出几位尊容,前两位属于自然灾害,一目了然;后面的“半轴”,就是汽车上连接车轮和后桥的一根沉重的金属轴,可见这位敦实笨重到了什么程度。“6101发动机”是我们厂自主研发的发动机,质量挺差劲儿,经常出毛病,这位仁兄老是气喘如牛,就像一台不稳定的发动机,故得此雅号。
跟这几位模样的人干粉刷工作,也就能想象出,当时弄得怎样汁浆四溅,笨得一塌糊涂了。好容易收了工,吃了晚饭,大脑瓜子和“半轴”还有剩余的精力,俩人一合计,非要玩一会儿扑克牌。东北当地很时兴的叫做“炸十”的一种游戏。这种玩法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悬念、猜疑和刺激。喜欢热闹的小华马上同意,我和小东还有“6101发动机”就不能全走,这种游戏必须五个人玩,才最有效果,于是相互说服了,谁也没走。
炎热的夏日,粉刷了一天的几个少年。光着膀子,浑身上下,连头发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灰,根本没注意时间、地点,就以排山倒海的热情,投入由54张扑克牌构造的惊险!200w白炽灯,在深夜焕发出耀眼的光芒,所有的窗户都被敞开,窗外厂区沉睡在寂静的夏夜里。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几个身影已经冲进了空空荡荡,却充斥着烟雾和呼叫的房间。
都别动……
几个人当中,为首的胖子手中拿了一把奇长的大手电,强光在我们头上晃来晃去,像条张牙舞爪的银蛇,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大脑瓜子的脖子好像被卡住了;大下巴子的下巴拉得更长了,马上就要淌口水了;“半轴”断了一样戳在那儿,“6101发动机”也悄无声息,平稳得能比上进口的发动机。只有小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几个人可不管我们如何发呆,忙上前直奔玩牌的每个人眼前,那儿摆着几堆花花绿绿的钱堆儿。
就在这时,小华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他问:你们是干啥的?
胖子傲慢地:警察……,巡逻的!
小华腾地从地板上跃起,高度一下盖过所有人:我也是警察呀……。
说着从衣架上取下他父亲的警服,往光着膀子的身上套。他干瘦的肩膀上,还贴着两块大膏药。他俯视的话语和从天而降的警服,让这些人全都一愣,马上停止了就要展开的动作。胖子立即闭掉手电筒,让乱窜的强光突然消失。以胖子为首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往身后看,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解决当前难题的标准答案。有个其貌不扬,却有一双锐利目光的人被烘托出来。他从最后面走上前来,从上衣兜里掏出证件,递给小华:我是迎春派出所的……
小华接过证件随便看了看,学着电影里的口吻:啊,都是自己人……
这个真警察一听,就想发作。大脑瓜子此时已完全能转动了,他也从地板上跳起来,摇晃着硕大的头颅,无比自豪地说:他爸就是你们的处长!
真警察迅速用刀子一样的眼神扫了小华一眼,他凭小华奇高的个子和瘦骨嶙峋的体格,马上做出准确判断:啊,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你们弄的声音满大街都能听见,这么晚了,影响别人休息了……。他转身对胖子等人说:咱们走吧!
小华下意识招了招手:慢走啊……
几个人的脚步刚从走廊消失,我们全光着膀子攥起拳头冲天奋力一举,几乎同时发出胜利的呼喊:啊——
小华忙用手指封住嘴唇:嘘……,小点声!说着拉闭了200瓦白炽灯。大街上浑厚的路灯光,立即从敞开的窗户扑入屋内。夜的确太深了,似乎都能呼吸到不远处花园里露珠的气息了。
我敢打赌,那一夜我们每个人,都为这戏剧性的一幕,兴奋地迟迟不肯进入梦乡。第二天,我和小东带着余兴又来到小华的家。小华说刚粉刷的房子不适合住人,何况没床也没沙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不如去他家另一套房子,这两天他父亲恰巧出差,母亲去了姐姐的家。我们一行四人,多出的一位是小华的女朋友,直接去了他父母住的那套房子。我们像兴奋的公牛反刍一样,回味昨天发生的一幕,跟着傻笑起来。她笑得极其认真,丰满的胸脯也一耸一耸认真地感动着夏夜。说够了,笑累了,突然就一起陷入了沉默。虽然很短的沉默,但谁都觉得难以承受,没等我开口,小东和小华几乎同时说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