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豆_剥豆集(三)
第三辑 漏窗风语 搂抱着世界 那一瞬间,你突然意识到搂住了整个世界。 你曾经以为春光已经离你远去了,相隔着渐渐浓重的再也无法消散的雾障,你忧郁地注视着不真实的春的诱惑,忍受着心灵被冷藏的冰凉。
你曾经以为爱已经离你远去了,相隔着心理上那个不知不觉滋长起来的沉重的障碍,你悲哀地回收着长长的、苍白的爱的缆绳,用它无情地绞杀自己不肯安静的爱的躁动。
但你突然就搂住了,抱住了。起先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接着紧紧地,继而就永远不想松开双臂了。你害怕春光还会滑落,爱还会飘走。你好不容易在生活的瀚海里抓住了一叶轻舟,庆幸终于可以摆脱那淹没你的绝望;你好不容易在生命的崎岖山道上找到了一树茂盛的阴凉,终于可以结束那心灵孤苦的跋涉。那一瞬间以及从那一瞬间开始,那轻舟、那阴凉不就是你的世界吗?
确实太突然了!除了那飘飘忽忽却固执的直觉外,命运之神没有给你做过任何预兆和暗示。你也没有进行任何积极的追寻和探求——尽管你一直这样谋算着——一切像是遵循了生活意志的安排,包括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以及那曲如诉如泣的萨克斯吹奏。一切都形成得那么自然而然,那么入情入理,完全应合了心灵长期渴盼所设计的那个美妙的模式,那个优雅的蓝图。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震撼得有点手足无措,震撼得心旌摇曳、神志如醉了。你珍爱地搂抱着你的世界,痴迷地抚摸着你的世界,咀嚼着那崭新而隽永的滋味,在生活的浩渺烟云的轨迹中寻找那个闪光的契机。
是的,当初你倚着“平湖秋月”的雕栏感受西湖涟漪给你的微妙启迪的时候;当初你伫立鼋头渚凝望太湖的粼粼波光和荡漾神韵的时候,你就巴望这两个湖泊像美人的眼睛一样永远在你的生命轨道上闪烁。现在,这两面湖泊果然在你的眼前荡漾出微妙的波光,荡漾出醉心的涛声,间或还把那淡泊而明澈的月色弥漫开来,召唤你的灵魂去那里沐浴,涤尽那丝丝缕缕的杂质,爱的神圣便从心灵的净化中升腾起来……
当初你第一次看见黄果树瀑布而被大自然的神圣造化感染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当你因之而向往、而渴盼,梦想紧贴黄果树瀑布聆听她那清凉歌唱的时候,你就巴望那瀑布像美人的头发一样永远在你的视野里倾垂和流泻。现在,黄果树瀑布果然在你的眼前默默地喧哗着,静静地倾泻着,那纤维般柔软绢细的水的质地刷洗着你的手背手指上的神经末梢,把她从源头流采的清纯和明快,活泼和奔放注入你的脉管,感动你的心房随着那源源倾垂的喧响而颤栗、而共鸣……
当初你在黄山苍翠葱郁的林谷中踽踽独行而哽咽着忧伤的时候,当你被幽幽的暗香迷醉并执意找到了那棵散发暗香的玉兰树的时候,你就巴望那棵玉兰树像美女的腰身一样永远在你的怀抱中亭亭伫立,在你的抚摸下永不枯萎。现在,那棵玉兰树果然在你的搂抱中施放出春天的润泽和温馨,体现着春意的旺盛和灿烂。你用唇轻轻地感受那生命本质的细腻和光滑,用你灵敏的嗅觉吮吸着日月天地融合于其上的精华和沉淀于其中的灵光……
你贪婪地占有了命运赐予你的那个无价的时刻。你珍爱地搂抱着你的轻舟,痴迷地抚摸着你的浓荫。你知道,是你的心的长久的默默呼唤感动了生活;是你的爱的深情的不竭流淌征服了命运,于是那轻舟那浓荫那湖泊瀑布玉兰树便带着你渴望的激情灵感冲动和大自然般永恒的圣洁,美女一样充实了你的怀抱。
啊!你那需要永远搂抱的世界……
也是艺术
女友独居,吃食堂两年如一日。其间不乏烦恼:去早了,呆等;迟了,残汤剩菜。好在独来独往,嘴上无甚奢求,适时钻进饭堂,或热或凉或咸或淡将就填饱肚子,拧开水龙头冲了碗筷,倒也简单便利。
某日,女友邀我叙事。践约而去,进屋扑面一股温馨。一向冷在墙角的铁炉,有了生气,坐在炉上的铝壶咝咝吟唱,壶嘴哈出一线袅袅白气。桌上一方木案,案上横着菜刀面杖。探头瞅那盆里碗里,原来面已和好,馅已拌成,只等包饺子下锅了。女友知我嫌大锅饭菜,特意动手为我准备了这顿晚饭。她再三声明久不操持,手生了,做得差劲,叫我莫要笑话。
女友提起炉上水壶,黛眉微蹙说道,起初只求取暖,炉膛泥得太小;煤在外面闲置多时,风吹日晒准定少于火性。如今用着它们,一膛半死不活的劲头。饺子入锅,怕要煮烂的。
我探头瞅炉膛,两块拳头大小煤块上下叠摞挤死了炉膛内主要空间,边沿刚刚燃红,却燃得没有力量,没有气势,一股欲燃不燃的怠惰模样。四周已经燃残的碎煤,淡泊的红焰里显见灰烬的苍白。那留连的一息红火,不过是炉膛灵魂将殁的回光返照。
“能不能将就着下饺子?”
将就是断然不行的。依赖炉膛里这种局面,非把女友的一腔热心和爱意煮烂在锅里不可。**起火钳,试图在两块煤之间以及周围捅开几个窟隆,让那冷空气从下窜上来,鼓动煤火活泼起来,哪知膛底积得死灰太厚,待火钳拔起,死灰流淌复将窟隆堵塞。连捅几下,从两块煤上碎散下去的煤面,反倒吞噬了膛内可怜的红火,膛里色调暗然,气数将尽的样子。在原先基础上复兴的希望破灭了,只能下决心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将两块带着些许火星的煤块小心钳出炉膛,然后将死灰连同那些看着有些火色却燃不热烈的碎煤统统捅入了灰斗。直到膛底炉条分分明明了,才将那两块带火星的煤小心钳入炉膛,用钳尖轻轻碰几下,抖去迷蒙火星的浮灰,见火星灿烂有了气息。从煤斗里拣些核桃大鸡蛋大有棱有角的煤块,参差相叠放进炉膛,坐上了水壶。
女友似不放心,拎起水壶调整了几次视角,眉间凝起了疑虑:“能着起来吗?”
“能着起来的。”我坚信火心要虚这句老话不是妄传下来的,何况一线蓝烟已曲曲扭扭从膛里升起。我擀皮,她包饺。十几个饺子煞有介事排列桌上时,水壶重新吟唱起来了。先咝咝地微吟,接着欢唱起来,越唱越响。等饺子包完,提起水壶一看,炉膛已成了金色,幽蓝尖儿金黄根儿的火苗正忽忽地窜跳得无比热烈欢快,势不可挡。女友欢呼着坐上小锅,倾入壶水,片刻就咕嘟嘟沸动不止了。
饺子极香。回味之余,女友甚喜,喜出入食堂多时,拙手仍能做出好饭;我也甚喜,喜敢于彻底改变僵局,弄出一炉好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