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知琼_慕容雪村,,我是被逼成公知的
1996年,慕容雪村大学毕业来到成都。5年后,他写出第一部长篇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红极一时。但当时的成都文化主旋律对它表示拒斥,成都的报纸登出“读者来信”,谴责这类网络小说;接着,有关方面组织文艺界召开“座谈会”,成都口语艺人李伯清先生嘲笑说,这样的小说他一个月可以写3本。
但是后来,据说有官员认为,这部小说给成都做了“一个很大的广告”。官方的态度转变了,他们甚至找慕容雪村,希望他能再写一部关于成都的小说。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此后几年,慕容雪村不断刷新人们对他的看法。
慕容雪村是一个有抱负的作家。他关注现实,热爱自由。近年来,他接连在各地发表演讲,而他的言论,都会在网络热传。他已经是青年追随的“公知”。近日,慕容雪村旅行途经成都,应本刊之约,直言不讳地谈了他的“转型”历程。
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人物周刊:3年前本刊对你有过一次专访,这3年来,你有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吗?
慕容雪村:变化还是挺大的,3年前我想不到自己会做这么多演讲,那时更关心小说本身,读书也是文史哲方面居多,认为谈论公共事务的价值低一些,而文学则可以流传久远。比如鲁迅,《孔乙己》、《阿Q正传》、《祝福》始终要比《友邦惊诧论》之类的文章更有价值。
人物周刊:你算是有一个转型?
慕容雪村:应该算是转型吧。我一直很关注现实,我的小说也跟现实有很多关系,《原谅我红尘颠倒》引起很多律师的愤怒,但那时我还不是一个批评者,更多是以小说家的角度来看问题。大约在2009-2010年前后,我开始成了一个自觉的批评者。
有一个原因是在《中国,少了一味药》的出版过程中,我遇到一个特别变态的编辑。我与他交锋两个月,感觉快窒息了。在这本书的某一处,我写某人“放了一个带了印度风味的屁”,结果编辑说“印度”两个字必须删掉;在另一本书中,我提到一句话:“南中国最后一块儿酱牛肉”,他勒令我把“南中国”3个字删掉,理由是这3个字从未在正式的官方出版物中使用过,“有分裂中国的嫌疑”。我跟他交涉、争吵,然后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一个编辑如此恐惧?
这本书的内容曾在《人民文学》全文刊登,还得了一个奖。在颁奖典礼上,我想讲一讲我的遭遇,就写了一篇讲稿叫《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觉得我迟早会成为这么一个人,我的小说都涉及一点社会现实,《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第一版删掉将近一万字,《原谅我红尘颠倒》的第一版删掉近两万字,这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我的反感。
人物周刊:这样的现状,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影响?
慕容雪村:写《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审查的边界在哪里,因为网络世界的宽度还是比较大,直到要出书的时候才知道哪些可以有,哪些真不能有。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约束自己,或者称为自我审查。在《天堂向左,深圳往右》中,有一个校园骚乱的场景,我本来想的是另一回事,但到真正动笔的时候,自我审查机器开动了,我写成是因斗殴事件引起一场学生骚乱。
后来我开始认识到,写作不能仅仅为此时此世,而应为后世和更遥远的未来,不能仅仅为了国内的读者,更应为了一个更宽广的世界。于是我一步步到了现在的状态。
不要冒充什么都懂
人物周刊:你知不知道你的演讲在青年中的影响?
慕容雪村:能够感觉到一点,在这一年中,很多大学都请我去演讲。但在国内和国外讲的尺度不太一样,我在中央民族大学有个演讲叫《梨花飘落的瞬间》,这在国内算尺度较大的,但也只是讲如何爱国、如何做一个好公民等等。5月份在嘉兴学院也做了一个演讲,但之后的交流环节取消了。大城市还好一点,越小的地方越敏感。
人物周刊:你如何选择话题?
慕容雪村:主要是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我一直在观察这个社会,以前是作为小说家,现在很多时候都在关心时局和政治,不承认自己是公知也不行了。
人物周刊:你承认自己是公知,但现在有人把它当骂人的词。
慕容雪村:许多词本来是个好词,但这个社会却把它抹得全黑或者半黑。“公知”这个词也一样,即便不是褒义词,它至少也该是个中性词。“公知”汚名化不是一个简单的自发过程。
人物周刊:谈谈你的微博感受?
慕容雪村:微博改变了许多东西。最近我发起一个抵制日货的小调查,有大约70%的人反对抵制日货,百分之二十多的人支持抵制日货,如果放在两年前,数字应该会有所不同,这就是微博带来的改变。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说明我们逐步向一个正常的社会过渡。
这两年通过微博也争取到了一些权利。我刚上微博的时候,谈论“文革”等都是禁忌,现在偶尔也会被删,但基本上已经放开了。这就是3亿多注册用户和几千万活跃者长期争取的结果。
而微博上的情绪,现在不论我发的是什么内容,都会有很多人跟在后面骂。被人骂肯定会不舒服,但我已经比较能够平和地来看待那些骂我的言论。有一次一个网友用极其肮脏的话来骂我,而我跟他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于是我就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恨我,然后回了一条,说如果他有时间到北京来,我想请他吃顿饭,不是约架,就想知道我究竟干了什么,会让他这么恨我。微博上确实有很重的戾气,我觉得这是言论放开所带来的必然结果。需要时间。
人物周刊:那你对网络上表现出来的民粹情绪有担心吗?它可能会在某种情况下演变为现实的暴力吗?
慕容雪村:很有可能,但我还是认为它是言论开放的结果。如何引导不是我的责任,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只讲我该讲的话,我很欣赏《幼学琼林》中一句话:“斯世清浊,全赖吾辈激扬”,我不认为自己负有那么重大的责任,也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但毫无疑问,说真话的人少一些,话假话的就会多一些。激扬的人少一些,斯世就会更加混浊一些。
人物周刊:你打算如何走下去?
慕容雪村:我看自己的微博,那些只跟文学或历史有关系的微博,转发量往往只有几百,而对网络热点事件发言的时候,转发量就成千上万,这大概可以说明那些关注我的人对我的期许,这对我是有影响的。当你发表的某种言论受关注特别多,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多讲同类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喝彩声**。现在我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每当转发量很高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多人说好,是不是我哪里出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