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感情无关风月 好散文与“面子”无关
近些年来,在诗文创作上暗暗涌动着一股老干部参与热。几乎在全国各地都有一批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纷纷由领导而文人、由行政而文学,成为文学的“老发烧友”,且其兴致和挚爱程度不亚于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青年。正如有人所说,文学在80年代是年轻人的所爱,而今则成了中老年人钟情的事业。这对文学,特别是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
文学与科学相比,说到底它毕竟还是一种符合人性的宜于大众参与的事业。现实生活中就有一些从仕途上退下来的老同志,重新握笔操持起了文学。但他们即使对文学有发自内心的爱,也毕竟都是追慕文学且年老的“迟到者”,不少人存在表达能力孱弱和艺术感觉迟暮的问题。老同志所喜欢的体裁,常常是作作旧诗,写写散文。他们的旧诗旧词写得如何,我不想置喙,而他们的散文却往往都写成了一种模式化的“老干部文体”。“老干部文体”的突出特征是,“老”的情感感知方式的陈旧化、思维方向的固执化和表达空间的固定化,文章多是以观光客的心态写写游记,抒发一点“今昔对比”式的感触,而“干部”的身份经历和其残余的“干部心态”在文章中的无意识流露,又形成了其文本语言的公文化和社论语态。这种无“我”而又缺乏“精气神”的文章,是难以打动读者的。
孙犁先生曾说,散文是老年人的文体。老同志阅历丰富,对人生理解得自然透彻,本应能“健笔凌云意纵横”,写出“老更成”式的“庾信文章”,但为什么又恰恰相反呢?这个问题也许正是老同志的困惑所在。而如何跳出和突破这种模式化的“老干部文体”写作呢?在此,我想以两个实例说明之。
本人从事散文编辑20余年,不少文章被大刊转载或获得各级奖励,这自然很为我争面子。然而说实话,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文字渐次从我脑海中淡去,而惟有两篇散文曾经真正打动过我,令我至今时常想起。这两篇散文非我所责编、非我刊所原发,两位作者也名不见经传,甚至还不是文学中人。其篇名和他们的名字我也早已忘记,从文章的内容中,我得知他们都是退休的老干部。一篇写“我”在职时曾是位级别不低的写公文的干部,“我”因为为首长写讲稿,为公家起草各种文告而备受重用,步步高升。但“我”退下来后,顿感羞赧和无聊:此前的文章不但无一字属于自己,更主要的是那些文字究竟有多少“真”的含量?被誉为“硬笔杆”的“我”,究竟硬在哪里……另一篇中的“我”在职时同样是一位级别不低的领导干部。“我”退下来后,顿觉世态炎凉、人情如纸。“我”同样走在原来的大街上,人们对“我”的态度变了、热情淡了。特别是那些曾经由“我”提拔、受惠于“我”的部下们,反倒视“我”为路人,这不能不使“我”心凉意寒。所以当有一天“我”与一位部下大街相遇之时,对方不但没有冷落“我”,反而热情程度一如从前。“我”在感激的同时,又油生一股悔意或罪感:由于“我”在任时出于个人私心和某种阴暗打算,又由于该部下平时跟“我”走得不近,“来往”得不勤,所以尽管他的业绩人品俱佳,但作为领导的“我”,并没有“重视”他,以致他该要办的事,“我”竟拖延未办而耽误了他的前程,而这一切,他却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说实在的,随着年龄和编龄的增长,如今一般文章很难再令我激动,但独此两文使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它们之所以能被我牢牢记住,皆因作者并没像当今风行的那些散文那样,动辄讲“文化”,言必称“历史”,文中皆“他者”而少有自己,他们说的是“我”,讲的是“自己的故事”,且“我”是“真我”,“事”是“真事”,把自己的人性真实包括人性恶的一面和盘端给了读者。作者虽系老干部,但文章并没沦为乏味无趣的“老干部文体”,而如此颇具忏悔意识的好散文,自然会赢得读者普遍共鸣的。
这就提示我们,散文这种文体,写得好坏,说到底并非仅仅是一个纯技术表达的问题,虽然技巧于散文写作也至关重要。因此老同志乃至当今所有散文家,如何将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转化为丰赡而独特的题材资源,还面临着一个更为根本的“如何敞开自己”的问题。题材就在内心,何需外求?然而国人向重“形象”和“面子”,“形象”和“面子”拘囿和遮蔽了古今散文家内心真情的抒发。现代人之所以不喜欢封建士大夫的文章,恐怕就是因为这些“道德文章”太“面子化”了。封建士大夫写散文,头上有两副枷锁,一曰硬枷锁,即国家机器,二曰封建道德的软枷锁,前者易于推翻,而后者,世世代代的散文家不容易摆脱。因此这种碍于“面子”的文章在当今依然俯拾即是。
话又说回来,本文所谓的“老干部文体”,意在指陈一种文章模式,而我对老同志本身绝没有也不敢有丝毫恶意,况且老干部与“老干部文体”之间,也绝非呈必然关系,如上述两篇就是好散文;而“老干部文体”也与作者的“老”“少”无关,当今许多青年人写出的,也并非就不是“老干部文体”;同时,也不能说古代就没有好散文,关键是看你流露抒发的是否是真情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