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点睛]钟馗捉妖记
一 请云生来扎库,是留根妈的遗命。 脱孝是件大事。按我们杨树村风俗,先人去世两年就要脱去悲伤。脱孝要扎库。扎成两进两厢或三进两厢的砖房瓦屋。留根请云生扎库,云生思量了好长时间,长睫毛眨了又眨,终于点头说,再忙,你妈这库我是扎定了。
云生犹豫,是因为云生和留根妈已经好多年不太来往了。
云生是个扎匠。云生用纸给亡人造房子,我们称扎纸库。稍微一马虎,主人就会看出来,把对亡人的思念化作对扎匠的愤怒,不仅工钱拿不到,再在这一行里混饭就难了。云生给死人造的房子,不仅形象,而且秀气,显文化。大到翘檐的风格、形状,瓦脊的走向;小到冥宅的灶间、鸡窝、米缸,甚至是对联,一丝不苟,灶间是“一人巧作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看闲的伢子问,怎来千人呢?云生回看伢子一眼点点头,主人阴问朋友多。伢子一缩脖子,不敢再口嗦。只要是云生扎的活儿,主人回答别人,不是一般的自豪。
云生不仅是一个扎匠,除了不会干农活,其他吹拉弹唱都是好手,尤其擅长画画,画钟馗。十里八乡人家厅堂里挂的一准是云生画的钟馗捉鬼。云生给亡人造的纸房子里也会请上钟馗。钟馗好画,点睛不易。必须是端午节的午时,这时阳气最足。此前,钟馗是个瞎子,点了晴的钟馗才是神。
二
全村人都知道,云生和留根妈曾经很要好。云生爱唱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唱扬剧。留根妈也爱唱,两人搭档,穷乐。留根妈唱,云生拉,丝嗡在云生手里会说话,摘心摘肺。也有两人一起唱《钟馗嫁妹》,留根妈甩着小手帕,扭着腰肢,点着手指。云生虽然闭着眼,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只是眯着眼,云生的睫毛特别长。
本来云生和留根妈是可以走到一起的,无奈留根妈的爹妈不同意。云生有段时间看不到某人,心里就空荡荡的。有一年在一户人家唱台子,唱完了,外面大雪满天飞,哪里还有路。主人家说,算了,天亮再走。又没有床睡,打牌。凑了四个人在被子上打。正好两人对家,两只脚在被子里,翻江倒海。两个人都不说话,笑却藏不住,旁人问留根娘瞎笑什么。答:抓一副好牌还不让笑么?云生不言,闷着个脑袋要上家出牌,上家说,你会打么?是你出牌!对过的留根妈终于喷出了笑。四目如闪电。可惜,云生是个二流子,能喂饱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爹妈说。后来嫁给了家底还算殷实的留根爹。留根爹是杨树村最节俭和吝啬的人,靠此有了几亩薄田,雇上了长工,一划成分,富农。留根妈非但未享成什么福,倒成了一摊屎,谁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三
到了这头几十年,庄户人家袋子里渐渐有了钱响声,都想起了亡人,丧事越办越排场,纸库越扎越有规模,云生也渐渐操起这个行当,当然不忘带上村里的拐子,拐子本来一废人,跟着云生,也闪闪发光。当然,拐子吃得最多的还是云生瞪出的眼睛珠子。
答应了给留根妈扎库,云生先遣了拐子做;隹备。
今日上门,一看拐子的活,云生就呼呼地生气,一旁的拐子讨好又有点不服气地说:不就是一个帽子画成斗笠了么?管他花翎还是乌纱,都要化作一股烟的。云生盯着拐子,嘴角微微抖动着:这是你说的么?你说这话还配吃这碗饭?拐子脸上讪笑着,再伸个脖子看看纸库的钟馗的官帽子说:总不致于毁掉吧?
云生不再理拐子,对一旁的留根说:找墨来!
墨来了,云生小心翼翼地提笔,在嘴上抿一下,手腕顺着架子的空当儿改钟馗的画像,把斗笠官帽改成乌纱帽。“这就对了。”云生一边自语一边放下笔,拍拍手。留根看到他嘴上一抹黑,笑了。留根说:叔台,擦擦嘴,吃口茶。云生扫一眼拐子,说不了。拐子在库的后头抬起头来,对着地上啐一口,心里说:我看你能到啥时候。云生说:钟馗他就是个唐朝的,你画成方的就成了清朝的了。拐子点头,但拐子心里就没个朝代概念,反正是个神,何必呢?
留根说:叔台,晚上唱一出《钟馗嫁妹》,怎样?
云生嘿嘿地笑着摇头,老了,唱不动了。然后看纸库上即将画好的钟馗。钟馗正翘着脚,对着小鬼,剑光闪闪,只是一双眼睛还是留白。云生愣着神,在画上找蝙蝠,心中一拎,以为把留根妈的蝙蝠画丢了。画丢了,就是一幅废画,对不起去了那边的人,原来是给花纸遮去了一角。“驱鬼接福”,没了蝙蝠,这算哪门画呢?云生嘿嘿笑了笑,心中似乎放下了一块石头。
留根一看云生的表情觉得有戏,又说唱一下如何?云生回过神来,不置可否。《钟馗嫁妹》要个唱对手戏的女声,没这个唱对手戏的这戏能唱么?留根说我妈不在了,现在没人能和你对上口了,你家三小呢?你家三小那嗓子可是不让女声。留根本还想说最近听说镇上出了个女孩子,嗓子特别好,也许能和他对唱呢。留根没说,知道说了云生也不会答应。云生有股莫名的清高劲儿。
云生边皱眉头边选芦柴。
云生用的芦柴来自长江,长江里的芦柴细密结实,韧性强,长江的风把它们磨砺得个个是英雄,不像杨树村产的芦柴,一折就断。这些芦柴是三子从长江里砍回来的。三子贷款买了一只船,常年在长江里跑运输。云生用这些芦柴做骨架。虽然每只纸库只有几天或者几个小时的寿命,但是在云生眼中,那是在烈火中永生。三子每次出门,云生都要拉长自己的目光,透过遮着河岸的那些树,直到船一拐没了影子,云生才收回耳朵,心里叹口气,可惜了那小子的一副好嗓子。
云生有只狗,是三子从船上带回来的。纯黑。三子说,这狗是只流浪狗,三子给了它一只烧饼,狗一直跟到船边,围着船打转,打也不走。开船时,它竟然泅水。三子说带回来给你养,你在外面有日没夜的,给你走夜路作个伴。
云生一下就喜欢上这只狗了。云生先摸狗头,然后伸出手指,狗睁大了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云生,一瞬间,云生感到很宁静。狗摇着尾巴,摇出一片黑。
此刻,狗躺在留根家门口,离云生很远。云生干活,芦柴、花纸一地,怕狗惹祸端,云生不让狗靠近。狗睡觉,眼睛时不时地看一眼云生。只到收摊时,云生才会想起狗来,一声呼唤,狗早一个激灵,飞般地扑到云生身边,咬咬裤腿,舔舔鞋子上的灰尘,摇着尾巴,云生拍拍狗脑袋,回家。云生会随口哼两句,狗听懂似的,前后跑。
有了这条狗,云生不怕走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