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照丹青和割鹿刀【碧血照丹青】

　　华夏民族但凡遇到外族入侵、濒临亡国危机之时，总能涌现出大批的英雄志士，他们慷慨悲歌，坦然赴死，南宋如是，明末更如是。 　　在明末的历史舞台上，朝廷中枢中上到皇帝、首辅，下到六部官员，只顾夺权、党争、敛财，国家与民族的兴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很多地方将领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心挽救将倾的大厦，这其中大家较熟悉的首推袁崇焕。但笔者认为，从军事才能上看，袁崇焕善守城，而卢象升善野战。在明末处处防守、处处挨打的局面下，善攻者尤为难得。袁崇焕由于性格以及作风上与崇祯背道而驰，最后被其凌迟处死于北京，是为千古奇冤，所以被人们铭记。但卢象升却因为崇祯、杨嗣昌想与后金和议，在作战中处处掣肘导致最终战死沙场，最后的结局远不及袁崇焕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所以至今默默无闻，但历史真的是如此吗?
　　
　　好战的江南才子
　　 　卢象升生于公元1600年，其祖父为知县，父亲是秀才，他自己更在明天启2年考中进士，老家宜兴(今属江苏)，可谓是标准的江南书生。北方多悍将，江南多才子，然而，这个江南才子却偏偏与文弱书生不沾边。《明史》中记载：“象升白皙而腥，膊独骨，负殊力。”说他长的白净而瘦弱，但手臂只有1根骨头，且力大无比。虽说手臂只有1根骨头不太可能，但力大却是事实，现存于卢象升宜兴老家中的163斤铁质练功大刀便足以说明问题。
　　自考中进士后，卢象升先后出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大名知府、大名道等职，此时的卢象升可以说是标准的明朝文官，该走的进仕之路他一样也没落下。然而，就在崇祯二年后金皇太极率部绕过袁崇焕布防的宁锦一线，取道蒙古，从喜峰口杀人关内“打秋风”时，已升任大名道的卢象升终于向世人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他在大名府招募了1万多人，稍加训练后即进入北京协防。虽未与后金对战，但“勤于王事”这个小小的功劳也让他坐到了右参政兼副使的位子，负责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均在今河北)兵备。他将这三府部队整合在一起，自己亲自率领与训练，号称“天雄军”。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明朝的不是关外的后金，而是陕西、山西的农民起义军。在明军的全力围剿下，在诸如洪承畴等得力统帅的监督下，起义军屡次濒J临覆灭的边缘，但屡次重新壮大起来。纠其原因，很重要的一条是明军善于打阵地战，适合于平原旷野，摆开阵势对攻(当然和后金的铁骑对攻另当别论)。而起义军采用的是标准的游击战术，尽管在各个方面均不如明军，但还是给众多的明朝将领上了一堂生动的“非对称战争”课。但反观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却战果累累： 崇祯六年，山西起义军攻人大名府，卢象升帅部主动出击，于临城西部大败敌军，起义军撤退进西山后，卢象升又判断出其必经过石城南部，于是在此设伏。果然等到了起义军，再次大胜。遂马不停蹄地衔尾追杀，趁势收复了青龙冈、武安等地。此一战，斩起义军将领11人，全歼其部众，收拢流民2万多人。河北等地此后数年不曾被兵祸所害。
　　从此战中可以看出，与明末军队统领“稳固防守、步步紧逼”的方式不同，卢象升善于在临战时抓住战机，打的是突袭战、埋伏战、遭遇战。不得不说，这一打法恰恰是起义军游击战的克星。
　　说卢象升善野战的另一根据是，每次上战场他必定身先士卒，仗着他力量过人，少年时勤习武艺、骑射的功底，往往是所向披靡，这给在士气上始终低迷的明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在他的“天雄军”中，士兵都认为在战场上只有跟着卢大人才能既保住性命又能杀敌立功。在临城与起义军的战斗中尤其突出：当时卢象升只带着1500人的“天雄军”却遇到了几乎10倍于己的起义军，未上过战场的士兵眼看就要全军溃逃，此时卢象升先是杀了1人立威，震慑军心，再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以鼓舞士气，这才取得了之后的一连串胜利。
　　然而，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只能算是明军中的一个闪光点，在到处暮气沉沉的明军中，这“匪”是越剿越多，其中既有明军战力低下的原因，也有各统兵将领依“匪”自重、消极怠工的原因。故而到了崇祯8年，起义军已今非昔比，其骑兵每人配双马甚至3马，奔驰来去、无人能挡。此时的明军剿匪形式已陷入僵局+而卢象升此时也被调到了河南。他率军急速飞驰解救洛阳之危，于城西迎战高迎祥、李白成的骑兵部队。当时的明军配置为马3步7(3成骑兵、7成步兵)，与全是骑兵的起义军对战胜率极低。此次卢象升却采用了明军习惯的步兵列阵对敌，待敌骑兵冲到阵前时，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将早就准备好的2000余部硬弩推出，一阵密集的弩箭过后，起义军的前锋部队几乎全军覆没。高迎祥、李自成只得一路逃跑，卢象升紧追不舍，从河南一直追到南京，在凤阳接收了朝廷派给他的3万关宁铁骑后，卢象升更是如鱼得水。滁水一战使得起义军元气大伤，《明史》中记载起义军的尸体填平了50多里道路两旁的沟壑，堵得滁水断流。高迎祥、李自成被卢象升从南京追得再返河南，在朱仙镇被其追上，一场厮杀后，起义军的精锐骑兵部队损失殆尽，2人遂逃往陕西。不久，高迎祥被陕西巡抚孙传庭俘虏，送京后凌迟处死。可以说高迎祥这位当时最著名的起义军领袖是被卢象升在不断的追击战中逐步消灭了所有实力，最后被孙传庭在陕西捡了个现成便宜。
　　
　　痛苦的理想主义者
　　
　　南宋岳飞说过，只要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何愁不能恢复河山?而明末时恰恰是一个文官贪财、武将怕死的时代。卢象升不贪财也不怕死，可他偏偏认为文臣武将都应该和他一样。所以，当他“虽万千人而吾独往”时内心的孤独与痛苦可想而知。
　　他在给舅舅的信中写道：“甥以孑然一身，独处大风波患难之中，万死一生，为朝廷受任讨贼之事。海内竞无一人同心应手者，惟见虚谈横议之徒，坐啸画诺之辈，望恩修怨，挟忿忌功，胸鲜隙明，喙长三尺，动辄含沙而射，不杀不休。”
　　在他多年戎马生涯中曾多次遭到御史言官的弹劾，对他的作战方针妄加批驳，而崇祯也每每对他指手画脚，使得他战场指挥经常感觉束手束脚。他一味慨叹无人与他同心协力剿匪驱虏，却不想皇帝与朝廷诸公最不放心的却是他手中的“天雄军”。
　　明朝自“土木堡”之变后，向来是将领只管带兵(训练)，文官才能指挥(战时指挥)。而卢象升却训练指挥一把抓，且他为人吃苦耐劳，与士兵同行军、同训练，作战时比谁都勇猛，如此的将领怎不得士兵的爱戴?可士兵越爱戴他，朝廷就会越嫉恨他，生怕那一天他像袁崇焕那样“内外勾结、欲图不轨”。但从他写给舅舅的书信后面一句话中可以看出，卢象升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若非圣天子明察贤奸，任人不贰，则甥已早毙于刀锯鼎镬之下矣。”看 来他对崇祯皇帝是报着最大的希望的，所以，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崇祯带给他的失望也是最大的。
　　
　　非战之败
　　
　　崇祯11年8月，皇太极命多尔衮、岳托、多铎率两路大军再次侵明，会师于京郊通州。一直做着中兴大明梦的崇祯终于被吓醒了，与同样被从党争、敛财梦中吓醒的首辅杨嗣昌、兵部尚书陈新甲一起合计起了与后金和议的勾当。从此处也可看出，被卢象升“寄予厚望”的崇祯是多么的外强中干、欺软怕硬。
　　此时的卢象升再次临危授命：宣大总督卢象升督天下兵马抵抗后金入侵。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与后金决战之际，早已洞悉崇祯从心里惧怕后金强大武力的杨嗣昌串通监军太监高起潜一步步剥夺了卢象升手中的兵权。他们认为后金这次仍然会向前几次一样，在河北、山东等地大肆劫掠一番后退回关外，只要等到后金军撤退，他们仍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与大太监。不得不说，此二人的政治嗅觉准确无比，后金军此次入关仍是以劫掠为目的，但谁又能保证下次和下下次他们不是以颠覆明朝廷为目的呢?可要说他们鼠目寸光也不尽然，自崇祯上位以来，内阁首辅与股肱重臣就如走马灯一样的换，被裁撤下来的勒令归乡就算是好下场了，多少人在诏狱中含冤而死，多少人被砍头、腰斩甚至凌迟处死?前面不远的袁崇焕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明朝廷中又不是不仅仅他二人有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于是3万关宁铁骑被划拨到了高起潜的麾下，之后不久，杨嗣昌一纸公文又将卢象升手中仅有的2万“天雄军”交给陈新甲统领，只拨给卢象升5000老弱残兵。不仅如此，杨嗣昌还秘告保定巡抚张其平对卢象升的5000军队拒不发放粮饷。
　　崇祯朝又一次自毁长城的一幕上演了，卢象升统领5000“劲旅”作为前锋迎敌，监军太监高起潜帅3万关宁铁骑在后面50里处“观敌�阵”，并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卢象升曾任大名府道，大名府百姓因其当初全歼山西起义军而得享了近5年太平时光，这在崇祯年间可是“天大的福气”。于是，当日晚间，卢象升的军营中迎来了大名府的百姓代表，他们劝阻卢象升带领部队撤退到广德、顺昌一线，再从这些“老根据地”招收士卒，“从者可十万”。又道“奸臣在内，孤忠见嫉”，言外之意颇有拥其自立的想法。若以明末军阀割据的态势看，这些百姓代表的方法确实可行，但卢象升只是感动的流着眼泪说道：“感父老义。虽然，自予与贼角，经数十百战未尝衄。今者，分疲卒五千，大敌西冲，援师东隔，事由中制，食尽力穷，旦夕死矣，无徒累尔父老为也。”他一生数十战未曾败过，但此时是必败无疑，所以不愿连累百姓。
　　12月11日，断粮已3日的卢象升部在巨鹿旁的蒿水桥与后金军接触，之前卢象升数次派出使者请仅距离他50里的高起潜救援，但高起潜拒不出兵。卢象升只好率众击敌，5000饥寒交迫的残卒被数万后金骑兵围了3层，多尔衮只是防他突围，准知他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这次作战卢象升仍然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但并不朝一个方向冲，而是那里后金军多朝那里杀。明军残卒皆感卢将军忠义，均舍死忘生的冲杀。于是，明与后金交战中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后金军的3层包围圈由于最内层不断被卢象升部杀得向后逃避，已经与第二层防御圈重叠，明明是只有5000人的明军残卒，这些战力低下的明军中最低下的战力，却差点将几万后金军的第一层包围圈击溃! 　 此战从早上7点一直杀到下午1点，远在50里外的高起潜营地都能听见战场上传来的喊杀声，清军在死伤近4000人的情况下才最终取得胜利。卢象升身中4箭3刀战死沙场，他的副官怕敌人摧残他的尸体，便将他扑在身下，背后中了24箭而亡。
　　待听到战场上的杀声渐止，高起潜立刻下令撤退，甚至连哨探都不敢派出。战后，后金军陆续撤退，杨嗣昌怀疑卢象升未死，遂派斥候到战场查看，斥候回报已发现其尸体，确实已死，杨嗣昌仍怀疑斥候说谎，将其严刑拷打了3天，即使快放打死了，这个斥候仍然怒睁双目斥日：“天道神明，无枉忠臣。”杨嗣昌希望卢象升未死，最好是以下落不明定论，这样他就可以再治卢象升怯懦畏战的罪名。卢象升死后，他的妻子与弟弟先后向明朝廷要求抚恤，但由于杨嗣昌当政，一直不予理会。直到其剿张献忠失败自杀后，明朝廷才赠卢象升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祭葬，南明福王时，追谥忠烈，建祠奉祀。
　　
　　明朝武穆
　　
　　由于卢象升战死时39岁，与岳飞被害时同龄，且这二人均善野战，都是满怀抱负准备大显身手时被害(也可说此二人均是痛苦的理想主义者)，且均是武艺高强，身先士卒的带兵将领，岳飞当时是抗金，卢象升是抗后金，都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后世人常将此二人相提并论。可当今知道岳飞者比比皆是，知道卢象升的却极少。最主要的原因是明末的民族英雄首推袁崇焕，其后才是卢象升，而南宋自然只有岳武穆了。 　笔者认为，从军事角度看，袁崇焕对明朝的贡献不及卢象升。首先，袁崇焕善守城而卢象升善野战，对待后金这种高机动性骑兵部队，守是守不住的。这从崇祯二年后金绕过宁锦驻防的袁崇焕部直取京师即可看出，虽然袁崇焕在最危急时赶到北京，并阻截住了后金军的攻势，但却被崇祯猜忌，第二年即被处死。从某种角度也可以说袁崇焕的死与他的作战风格不无关系。而从崇祯11年的这次战役看，如果卢象升手中握有3万关宁铁骑，甚至只有2万“天雄军”，后金军此次入关劫掠恐怕就要铩羽而归。其次，袁崇焕性格与崇祯背道而驰，且胆子太大，私斩平辽将军毛文龙一事即可看出，不仅是崇祯，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容忍他如此大胆，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而卢象升的脾气则要好许多，与他搭档过一段时间的关宁铁骑统领祖宽常常带军洗劫明朝村庄，杀人冒功的事更是常干。卢象升每次知道后均是单独找他谈话，谆谆告诫，极有耐心。以致于这么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竟被他劝得改了不少。此事如换做袁崇焕少不得再次请出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了。与同僚处好关系，在战场上尤其重要，古时作战己方将领的救援与协防一半靠军令，另一半就要靠个人关系了。如袁崇焕那样动不动就拿尚方宝剑压人的将领，真正大战中，他又敢把自己的后方交给谁呢?
　　抛开军事才能不谈，凭其明知必死仍能奋勇杀敌的无畏精神；不图富贵、善待百姓、吃苦耐劳、规劝同僚的高风亮节，卢象升，这位400年前的明朝将领当之无愧民族英雄这个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