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 今夜是什么意思
作者简介:何文,生于北京,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走过四季》,长篇小说《谁为谁停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毕达挤进诊所可不是看病,医生治不了他的病,能救他的,只有倩萹,偏偏她却受了伤。毕达来来回回好几趟也没找到她,心里不是一般着急,他搞不懂她此时为哪样关机。但他相信倩萹不会闪他,他俩从小就好,前几天在街上遇见,他告知自己的苦衷,她当即答应帮他。倩萹现在搞到事了,才从国外回来,买了新房子装修,暂住酒店。
病人还在增加,密密麻麻,自从野猫井这个片区挖沟铺设煤气管道以来,每天都有人受伤,大家都怀疑是施工方和诊所扎了谋子,有意松动沟上跳板好找伤员钱。毕达左避右让,仍然不时被撞着,伤者大都是附近游走的“背篼”、小商贩、算命的,也有旅店、澡堂小老板,流着鼻涕横着脸,**捣娘地骂,温顺一点的,拎着鸡提着鹅,所里规定,无钱看病可提家禽来抵。毕达好几次差点踩着鸡屎,要在原来他肯定会骂这个和菜场差不多的鬼打诊所,去年他从城中心河西搬来这里可是浑身不安逸,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整个野猫井都乱七八糟。这里离火车小站近,东窜西走的人又蛮又野,见面就问,最近杀人不得?
毕达挥开飘到眼前的鸭毛,拦住苟姓所长打听倩萹。哪样倩萹欠扁自己去找。苟所长忙着上厕所,几滴尿液已飙到裤子上,边扯拉链边警告旁人,不要和他讲医德讲同情心,困难时期人家老干部退休一个月还有鸡蛋补助,他现在一样不得,不想方设法找点钱咋个行。
有人叫毕达,是老婆卓桂,后面跟着西西一家。毕达真的腻烦,又不敢发毛,儿子小兵搞大了人家西西的肚子,他磨破了嘴皮,西西父母才同意女儿人流两人分手,但讲定必须给她一笔补偿,否则全家搬来吃住。那是让人尖叫的数字。卓桂不干,不得钱给,两口子一个下岗,一个在巷口豆花面馆舂辣椒,日子过得比坐牢好不到哪里。西西家咋个处置小兵她无所谓,反正不是她生的。毕达却是态度坚决,西西全家都是烂仗,裹在一起,小兵一辈子不消麻烦。他心疼小兵,现在骂小兵你一个高三学生不好好读书自毁前程也无用,关键是必须筹钱救儿子!
倩萹说好晚上七点到他家的。
卓桂倒不咋个激动,豆花店吴老板已答应借钱给毕达,条件是两口子都到他那里打工。毕达决不愿意,吴厮儿是和他一起从河西搬来的,患小儿麻痹症,过去他根本不正眼看他,***现在有意要奚落他,卓桂不懂这个。
西西一家急,下午就过来了,横七竖八占了一屋子,座位不够,拼抢中,西她爸跌坐地上,蹭烂的外裤露出同样有洞的黑内裤,半个肮脏屁股引来一阵哄笑。老人才不管卓桂高兴不高兴,扯了毛巾拴身上遮住,继续东张西望,连连咂嘴,说这就叫乌龟有肉在肚子里,故意搞这种款式装穷。他告诉毕达,小兵已经给西西说了,毕家有好多亲戚在国外,他成绩好坏无所谓,高中毕业就去留学。要在以往,毕达会留神不让卓桂听见,她老说小兵这方面像他。
一旁面目清秀染着头发的西西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他知道她在找小兵,幸亏他先前叫小兵回避去了外婆家,小屁儿临走没忘带“好记星”,说是学习,其实毕达知道他是要听歌,好像家里做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没心没肺的像谁?而且出去了又返回要钱买“绿茶”,外婆家开水他喝不惯。毕达讲他几句,遭白眼不说,还叫他不要装穷,没有钱就去银行取嘛。说话气死人,明明知道他开小店卖假酒被罚穷了。
眼见快到六点,西西一家开始喊饿。卓桂跷了二郎腿装憨,她要毕达学她。卓桂才舍不得请西西家吃饭,早上就告诉毕达,外面一只鸭脖敷一层灰面,油一煎三块钱一个。不同摊位五花肉不同价,少说十四一斤,多的卖十七八。毕达不耐烦听,偷了邻家宠物卖了,像模像样买来好些菜,起码不能亏待了倩萹。
毕达忙进忙出,西西一家心安理得地打着牌,还满地吐痰。卓桂警告几句,一个个都不是很买账。好不容易不吐了,又改为乱丢烟头。卓桂嫌烟味呛人,推开窗子,火车声伴着一大股臭水沟的味道扑进屋来,她忙又关上,闷热反潮,要下大雨。有人敲门,是邻居老董,问毕达看见他家“欢欢”不得?经常往这里跑的。毕达吐掉烟锅巴,拉了老董去一边,责怪他不该乱讲,“欢欢”一次没来过,咋个说是“经常”?再说找不到也无所谓,你肯定是偷来的,凭你吃低保还买得起那种狗?!卓桂劝走老董,扶正了被撞歪的电灯,撕块胶布粘去毕达衣袖上的狗毛。
厨房里“扑扑”地响,毕达想起火上炖的排骨,肩膀顶开厨房门,老婆跟进来,呼呼地抽动鼻子,她不满他还有闲心开小火慢慢炖汤给西西吃,平常懒得要命,紫砂煲买来一年都不兴用一次。毕达揭开紫砂煲盖子夹一块排骨喂她,说西西就爱作怪,对她好一点分手爽快些,香不香?老婆刚点头,一声炸雷,惊声尖叫,毕达骂了一声,捡起掉灶台上的肉吹两口送进嘴。
屋外大雨滂沱。
完了完了,卓桂说倩萹来不了啦。拉过绑着铁丝的椅子坐下,吱嘎吱嘎响,搞得毕达毛焦火辣。卓桂说她心里更是烦躁。她盼着倩萹来,也想借钱,自己开个面馆当老板。毕达差点咬了舌头。卓桂还在说,多的借不到,几十百把万总可以。
毕达的骂人话被呼啸而过的火车声淹没。
西西她爸脑壳伸进厨房来,问好久开饭,客人好久来,亲家?这后一句称呼让毕达提心吊胆,生怕对方节外生枝,忙答应马上做。卓桂不耐烦伸手关门,差点夹住西西她爸的头。她顶见不惯西西她爸,老东西一小时内上了八次厕所,她听西西家人说,西西她爸坚持要屙空了,免得回去后用家里水冲洗。当她爸第九次去厕所时,卓桂一坨萝卜扔进便池边的脏水盆,污水溅了西她爸一腚,***提了裤子冲出来,揪住西她叔耳朵使劲骂:憨厮儿憨厮儿。
毕达赶紧捂住老婆的嘴。
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屋内一片沉黑。
饿——西西家人又喊。
毕达提了夹钳拧开水龙头上的铁丝放水洗菜,卓桂抱怨,鬼打龙头坏了半个月也舍不得换新的,人家前巷的包麻子用的水龙头都是几千块一个的。毕达说那是老包偷的。卓桂要他也去偷,一边帮他拴上围裙,顺便掐他一把,问,倩萹不来咋个办?
毕达坚信她会来,不是要认一个门,为了以后好还钱,他讨厌卓桂这么讲倩萹,人家是想看看小兵,当然最主要的他不会告诉卓桂,那是他和倩萹的秘密,她现在需要他。那天她说自己虽然有钱,过得并不如意,非常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