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类少年罹患失语症|失语症

　　一　　早先的某节生物课上，坐在后面的同学敲了敲我的肩对我说：“你知道吗，原来世界上已经被发现的菌类有十万多种啊。”对方说话间把手机偷偷递给我，手机屏幕停在一个百度百科的页面。上面说：菌类的生活环境比较广泛，在水、空气、土壤以至动植物的身体内，它们均可生存。
　　我把手机还给后座的同学，目光无意中落到了同组男生塔塔的身上。
　　有关于那个男生，人们通常喜欢用“奇怪”或者是“孤僻”这样的词来形容他。开学两个多月以来，我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也不见他参加班上的集体活动。每次看他，他的耳朵里总塞着音乐，手里的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地涂着。偶尔有人想要看他的画，他总是害羞地不愿拿出来。而他拒绝他人的方式也显得没有商量的余地，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嘴角露出抱歉的笑容。他就保持这个状态，直到对方离开。
　　那种谨慎而有力的眼神，就仿佛是我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去喂食的那只黑色的野猫。
　　与往常所见的那些孤僻的人不同，他总显得那样自得其乐，也不抗拒与人交流，并且待人非常礼貌，但即便是这样，却依旧是不说话的。比较常用的方式除了用双手比划，就是干脆直接写下来。
　　他的这些举动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我觉得他一定是菌类幻化的精灵，像是广袤森林底层默默生长的菌类，默默地生长着，一言不发，也很少有人注意。
　　二
　　我们的班主任注意到了他。
　　班主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古板，据说因为教学模式太陈旧被学校安排带比较不重要的初中班级，他因此非常受挫。
　　从那时开始，他决定对我们实施很“先进”的教育方式。
　　如果是从前，遇见塔塔这样的学生，老古板肯定当即就要请家长来“喝茶”了，然而这回，老古板打算采用一个自作聪明的计策。
　　“塔塔，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站在座位上说就好。”
　　塔塔在同桌的提醒下站起身来，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他不是做不出来，只是开不了口。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答案写在了黑板上。
　　塔塔的表情变得舒服多了，可老古板却显得没那么舒服。他又一次的计谋失败了，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我在座位上捂着嘴，生怕心中的那句“好样的”脱口而出。我们都很讨厌这个老古板，表面“新潮”，内心里估计都结了好多层蜘蛛网了。
　　那次之后，我开始默默地关注这个倔强的有些可爱的男生。
　　作为组长，我有很多机会可以与他打交道。比如说每天早晨收作业啦，放学后打扫卫生啦，又或者小组实践啦。我始终坚信，无论他的心里有多么厚的一堵墙，我都能一点点敲碎，看见他心中的光。
　　我觉得他对我也是有好感的，每次我收作业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把作业本递给我，虽然还是一言不发，我却能感受到他传递给我的友好。
　　三
　　那天中午我早早地去了学校，打算尽快把板报弄完，没想到刚一进教室门就看见班上的男生陆方一手揪住塔塔的衣领，另一只拳头高高扬起。还没等我说话，陆方的拳头便狠狠地落在了塔塔的脸颊上。
　　塔塔被这一记重拳击倒，课桌哗啦啦地推散开去。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叫一声住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护在了塔塔身前，就像是森林公主保护一株珍稀的仙草。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怒视陆方。
　　陆方揉了揉手腕，一脸不屑地说：“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走近一步逼近他：“塔塔是我们组的，我有责任保护他。”
　　“哈哈，塔塔，”陆方酸不溜秋地说，“叫得好亲切呀，哈哈，不就是个小破组长嘛，班长又如何?我就是看不惯这个人，对人爱理不理的，一副高傲的样子，小白脸!哼!”
　　“胡说!塔塔是我见过待人最礼貌的人，他怎么会对你爱理不理的!”
　　塔塔摸来旁边的纸笔写字告诉我：我感冒了，头很晕，刚才态度确实不好。
　　我抓过纸条用力举到陆方面前：“看!塔塔生病了才会那样的，你都不问清楚就打人，小心我叫教导主任来收拾你!”
　　一听到教导主任四个字，陆方的火焰一下就灭了大半。他知道教导主任是我叔叔，我平时又特别喜欢在学校里行侠仗义，说得出，是一定做得到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攀亲戚。”陆方白了我一眼就转身走了，我虽然气愤，却没再追究。
　　四
　　我领着塔塔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又带他去喝我最喜爱的奶茶。我们的关系在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变得亲密了许多，我们甚至开始通过纸和笔交流。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和塔塔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会一起去跟那只黑猫玩。
　　“塔塔，我觉得你跟这只黑猫有点像。”我说。
　　我和塔塔并肩蹲着，看小猫吃食，听我这么说，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又说：“你看啊，你们俩都很漂亮，却又都不说话，对别人都显得那样有距离感……”
　　他听我这么说，脸上露出微微的红晕。这时我不知为何，突然想把心中那个疑问说出口：“塔塔，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我知道你并不是哑巴。”
　　那天我本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预计会得到答案，没想到塔塔低着头想了很久，突然拉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我们在他家门口停下，他示意我在远处看着，接着他敲响了家门，而开门的女人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妈妈，然而那位阿姨面部有许多被烧伤的痕迹，眼睛也看不见，一定是经历过很严重的事故。
　　后来的一天傍晚我和塔塔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夕阳，阳光勾勒出他精致的脸庞。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和鹅黄色的小脸，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塔塔，你妈妈是怎么了?”
　　听到妈妈这个词，他本来无忧无虑的脸一下子就被阴霾笼罩。我真后悔问他这个问题，明知道是不方便问的事却还是问出了口，我可真笨!
　　过了一会我听见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笔，于是好奇地扭过头去。接下来我们的交流都是通过那个本子进行的。
　　——都是我害我妈妈变成了这样。小学的一天，我回到家，妈妈正在炒菜。那时我特别喜欢恶作剧，打算吓妈妈一次。可没想到我这一吓，害得妈妈跌落了手中的油壶。油洒在火上，火焰一下子就灼伤了妈妈的脸，妈妈还因为来不及躲闪，弄得双目失明。
　　——塔塔，这就是你一直不说话的原因吗?
　　——嗯，自从那次之后，我再也说不出话了。要不是我那句“妈妈”，我的妈妈就不会变成这样。我妈妈是很漂亮的人。
　　这时我发现他的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在本子上开了花，像是一朵夕阳。
　　五
　　那天回到家后我一直在回忆当日塔塔告诉我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他不说话的原因，也明白他对人虽然很礼貌，却始终保持莫大的距离感的原因。
　　如果换作是我，心里背着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往，也一定难过得痛不欲生吧。
　　第二天我把一封信偷偷塞进他的书包里，我在信上劝解他，鼓励他。有些事已经发生，再怎么后悔也是徒劳，倒不如想想可以怎样弥补。每一个妈妈都希望能看见自己的孩子有一张快乐的脸，哪怕孩子的恶作剧让自己受伤，可对孩子的那份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很快我收到了塔塔的回信，信上他说：谢谢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次的相视而笑成了初中时代最为明亮的记忆。后来的同学聚会上我还跟朋友提起塔塔，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塔塔的消息。可能是因为初中毕业后，塔塔去了遥远的广州读书，与我们失去了联络，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近况。
　　听到这个答案我不禁有些失落。
　　同学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彩信，打开一看，是一个抱着黑猫的少年。那只猫的尾巴，有一半是白色的，所以我知道，那个脸庞日渐成熟的少年，一定就是塔塔。
　　塔塔在信息里说，今年的同学会我因为要上课不能来了，但我向你保证，下次的同学会上，我一定会跟同学们说出我的心里话。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爱你们。
　　罹患失语症的菌类少年啊，我相信你一定会像菌类那样，无论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都可以顽强地扬起笑容。下一次，请与我们一起分享你的喜悦，我们等你。
　　编辑　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