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圆满】程怡

　　母亲在今年春节后便躺在了病床上。强硬了一辈子的人，最终还是输给了一分一秒的时间。即便如此，倔强的她依旧要坚持自己一人独住，“不连累后人”是她的人生信条，也是让我近乎绝望的隐痛。
　　一番抗争后，母亲委屈地接受了命运。同意出院后和我们一起生活。这是母亲在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了七年后，重新开始接纳女儿的家庭，这是2011年的5月7日，我接母亲出院、回家。
　　这一天，也是重庆市观赏石协会连续举办“奇石拍卖活动”的第三场。早在第一场时，石友熊伟就短信告知了我，粗心的我却还是错过了拍卖时间。看着石友们怀抱卖出或买进石头的现场照片时，心里痒痒的：真想去感受一下这种自娱自乐的民间拍卖过程，分享他们淳朴的快乐。
　　接母亲出院的时间是下午，早上的光阴便挤出来给了拍卖活动。早早赶到那个位于南坪的老根据地――聚龙茶楼，才发现每位石友都是早起的鸟儿，大家已经在熙熙攘攘地登记拍品，嘻嘻哈哈地点评石头了。
　　一共有20多枚石头参加拍卖。因为是无底价拍卖，每手加价10元起，所以，并没有几块真正意义上的好石头出现。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情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伙儿不过图个乐儿，为见面聊天找个好借口。于是，随着山寨拍卖师的一声开拍，满场10元、20元、100元、200元的竞价声便响了起来。无论谁抱走了哪块石头，大伙儿都会半打趣半认真地对他说：捡漏了捡漏了。
　　我看见心动的石头也凑热闹喊喊价，当价格被抬到超出心理价位时，便立刻不跟了，也算是帮卖家抬抬价。此类心态的石友绝对不止我一个，大伙你帮我我帮你的，卖出多少无所谓，只觉得价格若太低了也对不起石头。就在我对一块石头表态放弃时，熊伟拍着我的肩膀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协会的会长陈勇大哥。黑黑精精的中年汉子，满脸的褶子可以和来宾卷纹石媲美了。一番闲谈后，陈会长热情地安排了午餐，餐前在他的玉器店里逗留时，我一眼就看见了这枚石头。
　　它神色淡然地躺在陈列着各类奇石玉雕的货架上，散发出一种近乎孤寂的美感。梨皮石的素雅质地赋予了它沉稳内敛的气质。而浑圆流畅的形体，却流露出经历无数风雨颠沛后的饱满与乐足。最精妙的，是圆石上的那两道形断神牵的筋脉。一长一短就地横卧，将岁月的绵劲厚重，毫不经意就挥洒了出来。
　　这样的石头，注定是要将我的内心豁然打开的石头；这样的石头，注定了的会有一个新的主人。将它身上人为放置的瓜蒂拿下来重新解读。缘满，除了这个充满禅意的名字，还有什么能印证我在即将接回自己母亲的今天，因为赶了一场拍卖会便与它相遇的缘分呢?
　　遇到心仪的石头，是石缘。与亲人相依相守，是情缘。
　　想当年，母亲是如此顽固地坚持独居，全然不顾身体的老迈和女儿的苦苦哀求。朋友一次次地开导我说：是缘分没到。是你的孝道还不够，所以缘分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七年来，与母亲团圆的情缘，就在我抓不到看不见的九霄云外肆意游走着，无论天灾人祸一次次来袭，都无视我深藏于日夜的牵挂与担心。七年来，我每回母亲居住的旧宅一次，就会看见她离脚下的土地更近了一寸。疾病与衰老，像地狱遣来的黑白无常，一天天将我曾经也花容月貌的母亲，拉向离儿女越来越远的暗夜。当她被宣判双股骨坏死这“不死之癌”的酷刑后，我几乎觉得自己幸福生活的伪装已经被她彻底打败――我不幸的母亲啊，她即使是躺在了床上，巨大的悲伤也会冲我打马而来。
　　终于听到了母亲同意搬来的消息!那一天，我高兴地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儿，心满意足地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了，即使再来一场大地震，我也不怕了。是的。母亲不来，是我们的缘分没有到来。是做女儿内心最大的秘密渴求，老天爷还没有听见。母亲来了，即使将永远拄着双拐，即使不能再为我做最好吃的白豆烧肥肠、腊肉香肠，也是我生命中的一场圆满。
　　而今，母亲平静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怀抱了多年的孙子就睡在她的上铺。我得改掉自己的坏脾气，女婿得特意为她安装卫星电视。她每天的生活都在双拐的支撑下，一天天的消磨着。等我们回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是她最原始最热烈的期盼。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爱好，站在博古架旁看我的石头。她无比认真地说：这是一只水里的马虾，这是一个渔夫在拉网打渔。这是一棵树，发出了这么多枝桠，结了好多的果实。
　　她平时守着看的电视机的茶几上，就放着这枚题名“缘满”的石头。母亲毫不理会女儿的矫情解读，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咧开缺了好几颗牙的嘴不停地说：多好一个老南瓜啊，足够我们娘儿母子吃上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