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没有李代桃僵:李代桃僵
关于“丘吉尔牺牲考文垂”的做事流传已久,版本也众多,在国内的军事书籍报刊中,更是屡见不鲜,比如《谍光秘影:二战中的情报战》等。那么,这个说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恐怕有必要先简单回顾一下历史。
二战爆发前,英国在距离伦敦不远的布莱奇利庄园(Bletchley Park),设置了国家密码破译机构――“政府密码学校”(Government Code and CypherSchool,GC&CS)。在波兰人的启发和传授下,布莱奇利庄园战果辉煌。1940年3月18日,英国成功制造出破译机器;5月22日,第一次用机器成功破译了德国密码。后来英国针对德国密码机(以Enigma为主)制造的专用破译机,被统称为“炸弹”。依靠“炸弹”,他们成功破译了大批敌方密电。二战期间,英国通过破译机器密码所得来的情报,被总称为“超级机密”(Ultra Secret)。
战后,英国政府严密遮掩了这个事实,整个布莱奇利庄园连同它所获得的战果,均被列为最高机密,就连“炸弹”和设计图纸都被奉命销毁,所有相关人员,也必须闭嘴。随后冷战爆发,英国更是对自己的破译能力守口如瓶,如此具有轰动新闻价值的大型八卦,在媒体无孔不入的英国,居然被成功地彻底消音了。
直到1974年,曾为皇家空军派驻军情六处(即秘密情报局)情报官员温德博瑟姆出版了一本书,名为《The Ultra Secret》(中译本为《超级机密》,外研社1981年出版)。在书中,他回顾了自己在二战前及二战中的历程,也第一次地勾勒出战时布莱奇利庄园的全貌。他在书中写到,在11月14日下午3时左右,英方截获的德方密电中提到考文垂,而不用代号,这是从未遇到过的事。之后,因为“丘吉尔正在开会”,他便将这个信息通报给了丘吉尔的私人秘书。然后,温德博瑟姆以自己的猜测写道:“我设想首相在下决心以前,必然先要同好些人商量过……丘吉尔最后的决定是仅仅叫各部队、消防队、警察、民防队都要警戒,要做好一切准备燃点假火。这是战时最高统帅阶层有时不得不做出的重大决定。这无疑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以笔者所掌握的资料看,“丘吉尔牺牲考文垂”的故事很可能就来源于此。不过,《超级机密》虽然整本书的可信度相对比较高,但并非代表所有细节都无可置疑。例如温德博瑟姆认为当时日本的某种外交密码机,是德国Enigma的一个衍生版本,很明显就是错误的。他还把一位著名的破译专家与别人搞混了。
所幸的是,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书写的。当年在庄园工作过的超过12000人,随着近年来更多资料的披露,以及其他当事人的回忆陆续出版,关于“丘吉尔牺牲考文垂”这个故事,已经被证明出了很大的岔子。笔者在撰写《密码传奇》一书时(科学出版社2008年4月出版),查阅了大量史料,其中一些对此给出了更有说服力的解释。
首先是牛津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破译者:布莱奇利庄园里的故事》。当时在庄园六号棚屋(负责陆军、空军密码破译)里工作的斯图尔特・米尔纳一贝瑞,在《六号棚屋:早期岁月》一节中说,当时他们认为“那场规模非常大的空袭将发生在伦敦”。彼得・格雷,卢卡斯在《德国空军的战术信号》一节中给出了更具体的回答:“在1940年11月14日下午,工作人员已经读出了‘ANGRIFF(攻击)KORN’,但那时没人猜出来,KORN是考文垂的密码代字。”
在密码史上,用代号对重要的时间、地点等进行二次伪装,是屡见不鲜的。比如当年美军在破获的日军密电中,经常看到“AF”。别的内容都已破译,就是无法确定“AF”是什么地方。后来他们根据上下文,以及日军的战略意图、地理环境等其它各种资料,推测“AF”代表中途岛。为此美军让中途岛守军故意用明码发报,说岛上淡水设备损坏。随后在截获的日军密电中,他们看到了“AF可能缺乏淡水”的字样,从而揭开了“AF之谜”,取得中途岛海战的胜利。
布莱奇利庄园当年面临的情况,就和中途岛海战前的美军一样。只不过他们根据过去德军空袭的特点,认为“KORN”最可能代表的是伦敦。在11月14日夜空袭考文垂之前,德国空军一直在连续轰炸伦敦,目的是打击英国的国家象征和士气。对于德军突然改变战役目标,英国明显准备不足。比如战后,丘吉尔在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中就写道:“德国又一次改变了它的空袭办法。现在,虽然伦敦仍然是主要的目标,但他们却把主力用于摧毁英国的工业中心……”而且当时留给布莱奇利庄园的时间不到半天,根本来不及实施美军那种小伎俩,去弄清楚“KORN之谜”。
既然连破译人员都不知道敌人要空袭哪里,“丘吉尔牺牲考文垂”的说法自然也就不成立了。丘吉尔本人在空袭当晚的表现,也是一个侧面的佐证。在维京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智慧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关于破译的完整故事》一书中,军事历史学家斯蒂芬・布迪安斯基写道:“那个假的但仍然流传的故事,就是丘吉尔事先知道1940年11月14日夜间对考文垂的毁灭性空袭……14日那天,丘吉尔收到的有效情报,特别是那天晚些时候通过正横方位法探查到的情报,使他确信伦敦真的是目标,以至于取消了计划中的短程出行。当他动身回到唐宁街后,对一位助手解释说,他不能在首都被袭击的时候,却跑到乡下去度过一个和平的夜晚。在空军部的屋顶,丘吉尔耐心地扫视天空,等待着德国轰炸机的出现。就在这时,对一百英里外的考文垂的袭击开始了。”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知道当年温德博瑟姆为什么要那么说了。很有可能,他就是叙述这个故事的第一人(至少以笔者所看到的资料,该故事的若干版本,还没有一个早于他出书的1974年),又具有充分的戏剧性(首相为了一个机密,不惜牺牲一座城市),确实更容易吸引眼球。而密码相关历史,由于官方刻意保密、技术上又不好理解,大众经常会产生一种神秘感,以致带有娱乐性的错误解读更易于流传。
对于《兵器知识》的广大青少年读者来说,漫画是为了解释一个成语,可惜引用了并不严密的说法。当然,由于密码技术本身的门槛、国外史料的翻译解读和出版的迟滞,国内战史界出现误导也可以理解。这个故事是有问题的,但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我们该怎样看待潮水一般涌来的各种信息、该怎么辨析其中的真伪。应该说,这才是笔者撰写本文的意义所在。
[编辑 熊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