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庄听雨】曹庄花卉市场
刚出正月。清晨,曹庄许多人家还没撂下碗筷,书记曹天奇就在高音喇叭里宣布,开春,曹庄要铺油漆路,装路灯杆子。曹书记的嗓门比往常喊谁家驴跑出来了的声调高出一倍,听起来有些急不可待。曹庄能铺油漆路、装路灯杆子?庄里人对喇叭里的曹书记半信半疑。曹庄人对他们自己从来就缺乏自信,不知是风水原因还是水土,不到八十户人家的曹庄,瞎子、哑巴、瘸子等身体有障碍的人占了三分之一,光棍儿、寡妇也出奇的多。庄里没有能人和名人,没有能人和名人的曹庄似乎注定要遭别人的歧视,发生在别的庄子里的笑话乐子,传来传去其出处总要落在曹庄,十里八乡的人习惯拿曹庄取乐,取乐时无中生有、有梗添叶儿。于是,关于曹庄,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典故,每个典故都是一个说起来可以绘声绘色的故事,每个故事都饱含着曹庄人的辛酸泪水。诸如曹庄没孩子抱枕头,没马骑轱辘;曹庄荞麦瘪了壳,大褂扛着走;曹庄拉屎大高架儿(半猫着腰),曹庄的狗假横……曹庄没人站出来申辩抗争,他们只能逆来顺受,因为曹庄人需要外庄人的帮助。人民公社时期,上级摊派各庄出河工搞水利会战,没有外庄人的帮忙,曹庄永远会超出工期,即使是有人帮忙,曹庄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如今,曹庄真要干铺油漆路、装路灯杆子这样的大事?也许,去年春天,一路之隔的邻村,不就突然来了几辆车拉着人和机器设备,给他们铺了油漆路、装了路灯杆子吗。再说,书记曹天奇在高音喇叭里说的,高音喇叭里还能开玩笑吗。书记说完开春铺油漆、装路灯杆子后,又接着宣布由老雕负责这项工作。果然,高音喇叭里传出了老雕的声音,大意是说开春前,各家各户得把放在路边的粪堆、柴垛挪一挪,别妨碍施工队干活。
这会儿,如果说曹庄人对开春铺油漆路、装路灯杆子的事还有点儿吃不准,可对书记说的由老雕负责工程一事则完全在意料之中。庄里人都知晓,老雕是书记的恩人,曹天奇当初竞选书记时,老雕是卖了大力气的。曹书记上台后以德报恩,庄里凡有公差都给老雕,每日记一工,一工是六十块钱。修油漆路、装路灯杆子庄里同样得出公差。公差不给老雕又给谁呢。再者说,整个曹庄也找不出比老雕更合适的人选,老雕在曹庄的威力一点不比书记小,书记没去过新疆,可老雕却在新疆蹲过二十年大狱。蹲过大狱的人似乎天生是刽子手,没见过世面的曹庄人对跟刽子手差不多的老雕心存恐惧。
老雕不是刽子手。曹庄人在电影里见过刽子手,人都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蒜头鼻子,眼泡儿肿着,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龅牙向外呲着。老雕没有这些特征,他有点儿瘦弱,白皮净面,像个书生。当年,被五花大绑带出庄子时,老雕才二十五岁,正迷恋着庄里的大娥。大娥那会儿二十出头,身材高挑儿,两只大眼忽悠忽悠,瞧什么都含情脉脉的。老雕被大娥的那双眼睛醉着了,陷在里面久久不能摆脱,他开始热血翻滚,憧憬在一年之内把曹庄的第一美人揽到怀中。大娥对老雕的梦想全然不觉,那会儿的大娥,心和眼都没放在曹庄,一门心思是打算趁着父亲当书记,尽快把她送出去,去公社、去县里、去城里,干什么都成,反正不在庄稼地里当农民。有一天在庄子西口,老雕截住刚从公社广播站面试回来的大娥,怯生生地问大娥怎么样。大娥当时一愣,心里纳闷儿老雕怎么知道她面试的事儿,转而一想,既然知道了,就没什么可遮掩的。大娥咯咯一笑,哼了一声说,我一看那站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两眼老瞄着我,跟……跟鬼子的探雷器似的。大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她想起了昨晚上场院上放的电影《地雷战》。见大娥有点儿心灰意冷,老雕心花怒放起来,顺水推舟地说,本来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知道?大娥眼睛一亮认真起来。老雕说他一个初中同学在公社广播站上班。老雕劝大娥,那种情况面试成功也不能去,别毁了自个儿。大娥又咯咯笑,说老雕真逗。两人在庄口站着,有说有笑。直到黄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庄。到家门口时,大娥站住,等老雕走近了,大娥眼睛忽悠忽悠地小声说,等下月公社礼堂演电影,你跟我一块儿去看。
没等到下月公社礼堂放电影,曹庄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毁灭了老雕追求大娥的梦想。曹庄来了一批知青,有男有女。其中有一个男生叫三宝儿,据说他父亲是某工艺厂的厂长。大概是想立功早点回城,三宝儿跟当时的书记大娥的父亲说要帮庄里建个刺绣厂。刺绣厂很快建起来,庄里挑了十几个有点文化的人进了厂子,进刺绣厂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大娥高中毕业又是书记的千金,自然人在其中。刺绣厂开张了,开张的刺绣厂终日大门紧闭,仿佛里面正在做着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事情。为刺绣厂的诞生,老雕自己庆祝了一下,庆祝的方式很无聊,他把家里那块缺了角的镜子扣在炕上,然后自己站在炕沿前面,深吸一口气,突然拿起镜子照自己的脸。镜子中的老雕神采奕奕,他为刺绣厂高兴,为自己和大娥的未来兴奋,刺绣厂的大门一下子挡住了大娥飞出曹庄的眼界,至少她一段时间内会安心地在刺绣厂当“工人”,只要人在曹庄,老雕就有机会实现他的追求梦想。但有一天,老雕路过刺绣厂,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咯咯……咯咯,那是大娥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凑过去,从门缝儿里看见大娥拿着拍子在一侧,三宝儿拿着拍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晾衣服的铁丝,一只白色的像鸡毛扎的东西在空中来回飞舞,三宝儿一拍下去,鸡毛向大娥这侧飞来,大娥举起拍子,扑空,鸡毛落在地上,大娥咯咯地笑个不停。好多年后,老雕才知道大娥和三宝儿用拍子打的叫羽毛球。门外的老雕看呆了,三宝儿打一拍,大娥笑一回,那笑声撞击着老雕,老雕感到心里有一股酸楚和怒火搅和着往头上撞,他想破门而入,破门而入又能做些什么呢,老雕最终压住了涌到脑门子的那股东西。
那一夜,老雕失眠了。不久,庄里传出流言,说刺绣厂里的男男女女整天关着大门在搞对象。流言提醒了老雕,老雕觉得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冥思苦想了数日,老雕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让在广播站的那个同学搞来了一把避孕套,在家里熬了半锅米汤,把米汤分别灌进避孕套,趁着漆黑的夜色,偷偷扔进刺绣厂院子里的各个角落。第二天,整个曹庄炸了锅,刺绣厂院里院外堆满了人,庄里人望着散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样东西,不寒而栗,女人们都羞红了脸,男人们瞪起眼骂娘。老雕躲在人群的背后,心中窃喜。庄里人纷纷把在刺绣厂上班的家人领回去,一通审讯。自然,刺绣厂关张了。厂关了,但事没有完,大娥的父亲把事情向公社做了汇报,公社派来专案组进行调查。很快,老雕败露了,被公社的人和庄里民兵五花大绑带走。老雕被带走后,庄里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没什么的。但后来才觉悟,老雕的事闹得有点大,到公社当天夜里就转走了,县公安局介入了,先是说老雕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后又说是犯了流氓罪,正赶上严打,一下判了二十年,发到新疆服刑去了。至今,曹庄人提起这桩旧事,有的还为老雕鸣不平,半锅米汤二十年,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