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贝小宝
贝小宝没零钱了。贝小宝不死心,将钱袋又仔细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手从钱袋里掏出的刹那,指甲盖被什么碰了一下。贝小宝本能地拉开耳袋,一枚硬币被她的两个手指押出来。硬币两面光光,没有丝毫纹饰。
去年,公交公司添了六十辆新车,市政府号召一些单位以入股分红的方式为公交公司集资。贝小宝把三万块钱的积蓄拿了出来。年底,分到五百块钱的红利。五百块都是一元的硬币,用纸卷起来,一杆五十块。贝小宝捧着十杆硬币去银行兑换。银行的人眼尖,硬是从五百枚硬币里揪出一枚两边光光的假币。贝小宝拿着假硬币出了银行,边走边把玩,假币都被她把玩出汗了。后来有什么事,将假币收起的时候,她还想着别和真币混了,把假币隔进耳袋里。
公交车来了。贝小宝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拿出一张五块的纸票,权当奉献了四块。心到手还没到,五块钱的纸票像是抗议了。怎么着,要充大款啊,捐就大方点,一百,五十,二十也行,拿我出去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她只好掐灭这念头,不由自主打起那枚假硬币的主意。时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她宽慰自己,这也算物归原主吧。
车停下了。站上也就十个来人,且大都是学生娃子。贝小宝放平了心绪,落在上车的队伍后面。一个提包的男青年风风火火地跑来加了队伍的楔子。学生娃子的不情愿显而易见,但迫于男青年体魄上的优势,他们只有面面相觑翻白眼的份。贝小宝也不满,心的话,没规没矩的横插一杠,连句客气话也不说,算哪根葱啊。
上了车门,那根葱摇摇晃晃地竖在贝小宝前面。临到投币箱前,他突然翻转身子,将手里的纸币朝司机扬了扬,然后挨个收接后面手里的零钱。贝小宝不自觉地记下她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都是一块钱的纸币。这么说,他也是五块钱。贝小宝忍不住咧嘴笑了。她想,这办法,即便能想得出,她也做不来的。刚才的笑,是她为假币的归宿感到非常满意。
满车厢里环视一下,就剩一个空位了,且是和男青年紧挨着。贝小宝磨蹭了一会,琢磨离单位还有不短的路程,便走过去。男青年很热情,主动靠外,把里面能看见沿途风光的位子让给她。贝小宝走进去,坐下,转脸朝向车窗。窗外,花花绿绿的广告、高高低低的树木和各样行人缓缓后退。
旁边的男青年低声说,有句话,你没让我说出来。
贝小宝回过头,看清了男青年的面目。他的脸上,沿鼻梁排了一溜黑痦子,像用吸下碳素墨水的钢笔甩了一道。男青年定定地看她。在贝小宝看来,脸上抹了这样一道污迹,定定地看人是要有点勇气的。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嘴长在你下巴上,没拦你。
男青年的口气一下子宽厚起来。你不配合,叫我怎么说啊。
贝小宝疑惑地拧了脖子,面庞很快被他鼻梁上的那道污迹抽打回来。男青年的脸上浮起智者的笑。他说,你看,刚才我给你让座,你若及时说声谢谢,我就可以说声不客气了,那样多好。
贝小宝稍感莫名其妙后,陷进空前的无聊。她扭脸继续看窗外。不一会,眼睛被广告、树木和行人划拉得倦怠了。她端正了身体,闭目养神。
昨晚没大睡好觉,早晨起来,贝小宝的脑瓜昏昏沉沉的。昨晚,父母双双施加压力,让她对熟人介绍的一门亲事慎重考虑。贝小宝说没什么可考虑的,不早说了啊,不合适。父母对她的轻描淡写严重不满。父亲说,得降低一下眼光了,到了这地步,说句不好听的,就像过了集的水果,想卖个好价钱,难了。母亲说,是啊小宝,你刘叔给你介绍的这个,我看着就挺好,穷是穷了点,可人家没结过婚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再拖,找个有孩子的,就是孩子不在男的一方,他也会分心,不好好和你过日子。贝小宝觉得父母的话都对,都有道理,可这对、这道理,设身处地用在她上面就不合适了。
问题是,这不合适,没法和父母讲。刚从婚姻的泥潭里走出来那阵,上门提亲的隔三差五不断,也见过几个,最终,贝小宝都摇头否定了。父母问原因。她说没感觉。父母听了就发火,小宫你倒是有感觉,还是个黄毛丫头就偷偷背着大人往人家家里去,到头来弄了套啥!小宫是贝小宝的前夫。贝小宝没话了。
发火归发火,因为提亲的稀稀拉拉没断线,父母还能沉得住气。近三个月,几乎断流了。邻居老刘一掺和,把男方说得好上天,父母近乎将其认作贝小宝婚姻的救命稻草了。男方是个中学教师。见过一次面,就给贝小宝接二连三地发短信,想啊念啊爱啊疼啊的,弄得贝小宝脊梁骨冒汗。而见面时,问他为啥拖到这么大年龄没成家。他说师范时谈过一次恋爱,没成,留下了阴影,之后对女人没感觉了。贝小宝的感觉与他的表白恰恰相反,觉得他对女人太有感觉了,感觉得叫人腻歪得慌。而这腻歪,与对父母说的没感觉正好相反。
否定掉中学教师,父母又该没着没落,整日里唉声叹气了。夜里躺在床上,贝小宝琢磨来琢磨去,动摇了守株待兔的想法,决定到婚介公司碰碰运气。
车一颠,把打盹的贝小宝震醒了。重又闭上眼睛前的一瞬,她看见男青年的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里面攥着一把零钱。她赶紧睁开眼睛。确实是他在投币箱前从四个人手里接收的零钱。男青年两手搭在膝上的包上,抽出一张,抖动着两手抻平了,又拿第二张。贝小宝不自在起来,寻思男青年肯定能记起那枚假币是从她手里收接的,惶惶的,鼻尖冒汗了。
车停下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扶上车,哆嗦着干瘪的双唇满车厢里观望。司机朝后嚷道,年轻的,给老人家让个座。男青年抬起头,正好被司机的目光戳着了。他赶紧低下头。司机较劲似地抓住他不放。哎,那小伙子,别低头啊,给老太太让个座。后面有人热情地招呼老太太。司机说,别了,就坐这小伙子那里,离着近。男青年攥起零钱,很不情愿地站起身。贝小宝从老太太背后瞥见男青年从兜里抽出的空手,松了口气,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冒类似的险了,要是让男青年捅出用假币蒙混坐车,当着满车人的面,多狼狈啊。
公交车拐出楸树街,进了梧桐巷,贝小宝不自觉地发现,路上行人时不时地抬头看天,猛然记起今天上午有日全食。她赶紧掏出手机。八点四十分。报纸上说这次日全食,本地的开始观测时间是上午九点半,最佳观测时间是十点四十二分。赶到单位,时间还来得及。贝小宝若无其事地拿目光往走廊的人群里拨拉了几下,不见那男青年,又松了口气。贝小宝觉得这口气把它彻底放平稳了。既消除了假币有可能带来的尴尬,又没错过观看百年一遇的日全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