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二)]主席老家是哪里人
爷爷有三个姐姐,其中的老二和老三,我们这辈人叫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 当年太爷爷领着孙男娣女迁徙到这儿,是一个偶然的原因。那时候太爷爷儿女多,养活不得,便把二姑奶奶送了人,收养的人家跑到了内蒙北部。过了一些年,太爷爷突然很想念这个女儿,又赶上不太平的年月,就带着全家到内蒙来,要看看这个送人的女娃。本来抱着的希望也不大,却竟然真的寻着了。他们别无他处可去,也就在这个山沟里安了家。
二姑奶奶长大,嫁给了村里姓韩的人家,生了三个儿子,还是养活不得,二儿子过继给村里另一家姓韩的,也沾着亲戚。这个二儿子比我父亲他们都要年长,我们都叫他二大爷。而三姑奶奶嫁给了村里姓邢的人家,生儿育女,其中的三女儿,我们叫三姑。
这一位三姑和这一位二大爷,都年龄老大了,还因为家里困难谈不上对象,成不了家,后来有好事的人撮合,他俩结了婚。按说,他俩在血缘上完全没有出五服,属于表兄妹,是近亲结婚。但在那个年月,这种表亲结合还属于正常,农村也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姑表亲,不是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两人先在村子北面盖起了土坯房子,围起矮小的院墙,生了一个女儿,叫团结,一个儿子,叫秋生,好在儿女都还健康,虽然头脑比别的孩子略有些木。后来我父母成亲,爷爷给他们盖的房子就在三姑二大爷家的西侧,他们成了我家的东邻。
我四五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发现这家邻居的不一般,他们的家庭关系令我感到迷乱,就问母亲:“为啥前院的叫二大爷二娘、三叔三婶,东院咋就又是三姑又是二大爷呢?”母亲告诉我他们的关系,本来按农村习俗,对这种和夫妻双方都沾亲带故的家庭,称呼上以关系最近的为准,可三姑二大爷分别是两个亲姑奶奶的儿女,两方一样近,大人们也难处理,便让小孩子原来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三姑和二大爷却都是村里的奇人,分别有外号:赤脚大仙、腾格尔。
三姑自学了一手缝纫技术,家里有当时还很难见到的缝纫机,她闲时就做点儿针线活,也能赚几块手工钱。我小时候的许多衣服、书包,都是三姑剪裁缝补的。每到腊月,母亲在去乡里送公粮的时候,总会扯回几尺布料,带我和弟弟到东院大致量量腰围,请三姑给做一件衣服。不知为何,三姑家总是显得比别家要黑许多,一样的窗子、一样的房梁,她家里却始终黑洞洞,像个土窖。三姑的缝纫机摆在东屋一进门对面的墙边,炕梢堆着一垛被褥。三姑是个懒人,很少收拾屋子,也因为这个,她家的饭点总是比别家晚好多,似乎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去,他们都刚好在吃早饭。他们一家人都头发蓬乱,坐在炕上端着碗扒拉小米干饭,见我们进屋,便招呼着给我们盛饭。我们摆手,说吃过了,他们就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我坐在炕沿上,看见三姑的缝纫机台面上堆着许多布料,剪裁的各种半片裤腿、半片袖子,零零散散。
三姑吃罢了早饭,从墙缝里掏出一卷米尺,上上下下量我们的身高腰围,嘴里念念叨叨,伸手从火盆里捻出一节熄灭的黑木炭,随手就把各种尺寸记在她家的墙上。三姑说:“料子放着吧,过两天来拿。”她的活儿一拖再拖,过了一个两天又一个两天,几乎都到了年二十九,甚至是年三十午饭前,她才终于把衣服做好。三姑不急不忙的样子,总是让我们这些等着穿新衣服的小孩心焦。
因为生活的艰难,三姑逐渐变成了一个消极的人,她几乎十天半月不梳头洗脸,也不收拾屋子,自己的儿女们也不管,一任他俩邋里邋遢。再到后来,三姑连鞋也不穿了,她说是买一双新鞋费好多钱,做一双又费好多力气,且几个月就穿坏,不如光着脚省事。她在村里满是石块、猪粪、短树枝的路上走,全是光着脚板,时间一久,她的脚底长满厚厚的老茧,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甚至秋天去割麦子割大豆,她都可以不穿鞋,光脚在尖尖的麦茬上步履如飞。于是三姑就有了“赤脚大仙”的外号。她的这“脚”绝活,让我和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羡慕不已。因为总是穿纳底布鞋,因为小孩子成长得快,因为喜欢踢踢踏踏跑来跑去疯玩,我们脚上的鞋子总是过不了多久就会磨出洞。这时候,就会遭到母亲的责怪:“每天瞎跑什么,这鞋才穿上几天就露脚趾了。”我们都想,如果练就赤脚大仙的一“脚”绝活,能省多少双鞋啊。为了这个,我也尝试着光着脚板在院子里走,可每一步都得轻轻下脚,小心翼翼地挪动,从屋门口走到院门口,也要十几分钟,哪里能像“赤脚大仙”那样行走如常呢?后来自然放弃,而且心里认定“赤脚大仙”与常人不同,可能确实有点儿“仙气”。
三姑是个守财奴,二大爷从外面干活赚的所有钱,都攥在她手里。二大爷为了从她手里讨酒钱,常揍她一顿,可她死活也是一分钱不给他。后来二大爷听了别人的主意,赚到的钱自己私留了些,可这同样逃不出三姑的手掌心。她会等到大半夜一家人都睡熟后,把二大爷所有的衣兜摸一遍,把钱都抠出来。等三姑的女儿团结长大了,外出打工,三姑的主要工作就变成和女儿斗争,想办法从女儿那里抠出钱来。
三姑掌管着一家的财政,却很少给家里添置什么,她就是喜欢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她在家里的所有地方藏钱,扣箱里、糊墙纸里、鞋洞里。有一回母亲去她家说裁衣服的事,顺手从缝纫机上拎起一块布料比划大小,就从里面掉下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来。又一次,我们看见三姑坐在门口的石台上大声咒骂,语速极快,也听不清骂的是什么,便估计她又和二大爷打架,或者团结、秋生惹她生气了。后来知道却不是,三姑用一个布口袋包了将近两千块钱,埋在自己家里装粮食的箱子里,等过了几年她再掏出来,那一叠钱已经被耗子啃成碎片,她一抖就飞得到处都是了。三姑是在咒骂那些啃了她钱的耗子,可耗子躲在洞里不见她,也听不懂,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照样溜出来搬运粮食。村里人都笑话她有钱不花,糟了白瞎,她仍气狠狠地说:“谁知道呢?这些***耗子,****呀。”这些耗子确实没得好死,钱被啃了之后不久,三姑就到兽医那儿买了一包老鼠药,屋子的各个旮旯都撒遍。那一段时间,他们家后面的院子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只肥大的死耗子。我们猜想,三姑之所以舍得花钱买耗子药,并不是她恨耗子到什么地步,而是因为她还藏着很多钱,怕那些钱也被耗子啃了。
二大爷头发胡子蓬乱,又爱唱蒙语歌,村里人就都叫他腾格尔。他是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很瘦,但骨架粗大,像是从课本里走出来的原始人。他有一双大脚,穿鞋要四十七八号,总是买不到合适的鞋子。每次去乡里,他都得托人给进特大号的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