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成长史:个人成长是怎么写
0 在羊水中,畅游。 十个月,是母亲等待的幸福,十二个月,是母亲煎熬的灾难。 生命临盆,山呼海啸,啼哭,响亮了一个渐渐暗淡的黄昏。 农历小满,开始收获。那一个残忍的四月,却在收获的喜悦中,撕心裂肺。
浮出水面,陌生的世界,比羊水更深不可测。唯有用三根刀割一样的抬头纹,皱起疑问。
像在子宫里蜷缩成疑问号一样——
问天?
问地?
问自己?
五十年后,走向衰老,才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童年?
1
睁开眼睛,寻找黑暗。
在黑暗中居住久了,光明,理所当然有点儿刺眼。
昼与夜才颠倒,黑与白才混淆。
开口说话,叫妈。
是妈生的命,
是妈喂的奶,
是那一根与妈妈血脉相连永远也剪不断的脐带。
学步,在麻石小巷,跌倒。
路,像麻石一样高低不平;
人生,像小巷一样弯弯曲曲。
2
数字,加零加零再加零。
口号,感叹号加感叹号再加感叹号。
政治,加盐添醋,仍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
祖父说——茅厕踏板上,也不允许遗漏一粒米。
一粒饭,不小心掉在桌缝里。
饥饿的,不是肚腹,是从早到晚直勾勾的目光。
3
三代单传,一个带把的伢子,是传宗接代的根。
传统,囚禁了蹒跚的脚印,顽皮的童心,无法撒野。
透过亮瓦,看天空。
天空有多大?
相当于一只乌鸦扇开的翅膀。
透过栅栏门,看外面的世界。
从巷头到巷尾,不知有多远。
其实,从巷头点一支烟,燃到巷尾,还在冒烟。
4
母亲摇着单桨到河对岸的时候,弟弟还在襁褓中。
既然是槐树桠结的苦果果,槐树,便成为了避雨遮阳的母亲。
“妈妈”这个词还来不及学会书写,就在记忆里陌生。
有妈的孩子真好!
没妈的孩子,喊妈妈,没有应答,就像飘落的槐树叶,听到的只有风声。
从此,木讷。
不爱说话,不会唱歌。
四十年后,卡拉OK,最想唱又最怕唱那一曲——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
5
五月初五,看龙舟。
家教说,人多水深,牛脚窝里也会淹死人,非要去凑热闹,小心被打断脚筋。
我不信。
躲过了长辈的目光,却没躲过飞来的横祸——一辆自行车撞断了左腿,一只右腿,无法越过三寸高的门槛。
石膏绑腿,僵硬了撒野的脚印。
咚咚哐,咚咚哐……从河边传来的锣鼓声,敲痛的是腿,敲疼的是心。
时至如今,只要咚咚哐、咚咚哐的锣鼓声敲响,腿,忘了痛;心,却还在隐隐地疼。
6
一支毛笔,一方砚。
一刀毛边纸,半截墨。
描红——日月水土火,横平竖直,点如瓜子,撇似刀。
替祖母读书,祖母目不识丁。
代祖父写字,祖父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好好读书写字,一辈子只能挑断扁担绳,踏破草鞋底。
当我的处女诗作见报,祖父说,给你祖母上坟,这是最好的纸钱。
时间一晃,十五年,飘逝如一缕幽蓝色的轻烟。
7
真正见识的第一个女性,是隔壁邻居——梦一样的云。
开裆裤,注释的两小无猜,不知羞。
捉迷藏,在旯旮里捉住你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失去了传统的意义。
课桌上迟到的三八线,刻划着心灵的阴影。
悄然递过来的橡皮擦,再也无法还原无邪的纯真。
回家后,敲响木壁对算术题答案,一加一等于二,一减一等于零。
8
八岁那年,我们开始挑水。
运八子挑水,为了裸泳;
黑八子挑水,怎么也洗不白。
我挑水,也许是为了水。
祖父和父亲,外出做工;家中只有祖母、继母和坐在枷栏里的妹妹;我,成为唯一的男人。
家,需要女人,也需要男人。
于是,我来到河边。
河水,流不断,又怎能挑得完。
我的母亲,在河对岸。
我挑水,是不是为了水?
9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万丈。
照亮了九州大地,也照亮了我家的堂屋,唯有我心灵的秘密,照不亮。
能歌善舞的五伢子和珏妹子,成双配对。笨手笨脚的我,难道只有端茶倒水、待在堂屋旯旮里听歌观舞?
哼,巴扎嘿!
那一天,下乡演出,晒谷坪光芒万丈。五伢子感冒在家,珏妹子一人,无法光芒。
老师搜寻的目光,最后才亮到我身上……啊!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和珏妹子歌舞在幸福的晒谷坪上。
哈,巴扎嘿!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照亮了九州大地,照亮了我家的堂屋,也把我心灵的秘密,照得通明透亮。
哎,巴扎嘿!
10
臂戴红袖章,手握红白棍。
躲入树丛中,搜寻害人虫。
埋伏在校门后,警惕阶级敌人。
我也当上了红小兵!
谁是害人虫?
谁是阶级敌人?
学校,语文老师被揪了,她不该纠正工宣队在讲台上宣读的错别字。
家,被抄了,柴米油盐的记账簿是变天账。
戴红袖章的红小兵,横读竖读,也读不懂红白棍——一头白,一头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