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解放引导的现代艺术观念变革] 西方现代艺术观念及其表现
在我们称之现代的社会里,人们对文学艺术的依赖如此之强,以至于文学艺术实际上构成人们最重要的精神生活。尤其在这一百年来,人类文学艺术的发展超出以往任何历史时期,甚至可以说超过以往历史时期的总和。尽管在现代社会人们始终奉传统艺术为圭臬,没有人会怀疑现代文学艺术离开了传统经典,既不可能产生,也不可能存在下去。但人们也同时不得不承认,现代文学艺术呈现出与传统以往任何时期都极不相同的状况,文学艺术构成了人类生活的精神基础。特别是自现代主义以来,文学艺术对人类精神状况的表现与对感性世界的展示达到一个极端的地步。一方面是丰富生动,另一方面是混乱狂怪。人们也许会诘问:现代文学艺术何以要发展到如此极端的地步?现代主义何以要回应现代社会的要求把文学艺术的变革进行到底?人类的文学艺术何以要发展出如此丰富精细的感觉方式?如此多样的表现手法?如此复杂的审美观念?
所有这些问题,其实都指向人们对当代文学艺术表现方法和审美价值的合法性、正当性的质疑。如果感性解放不具有正当性,那么现代文学艺术创造的那些形象,它所确立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它拓展的道德界线,它所给予的感性经验,都受到质疑。反之,如果感性解放是正当的,必然的,那么,现代直至今天的文学艺术创造的那种艺术体验就是合法的,并且是必要的。
当然,问题还不只停留在这里。因为艺术的普及化,艺术传播与电子技术,特别是网络结合在一起,艺术化的感性形象更加有力地构成了当代生活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今天人们的生活为视听形象所包围,这已经不限于广告形象,音像传播今天变得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越来越倾向于采取感性直观的形式。我们或许可以说,我们今天正在进入一个“视听文明”的时代——这是从口传文明到书写文明,再到视听文明的大转型。这一转型影响深远,现在才不过刚刚开始。理解今天的文学艺术,理解今天的美学特征,有必要回到感性学(美学)这一关键词上。这就让我们有理由去审视,何以进入现代要以“感性”为标志,更具体地说,何以鲍姆嘉通的“美学”实际上是“感性学”,而这一概念的确立,正是现代性充分展开的根本标志。今天的“视听文明”携带着强大的感性形象重构面向未来的文明,这一在今天才看清楚的问题,实际上在现代性展开之际就初露端倪。
一、进入现代:以感性形象的涌现为标志
这里我们无法去梳理西方进入现代如何以感性形象为先导的历史,这样的历史漫长而复杂。例如文艺复兴时代的文学艺术的繁荣,以莎士比亚的戏剧为代表,可以看到那个巨人的时代,其实是在创造人类进入现代的感性经验。当感性经验可以大规模创造与传播,并且可以有效影响社会时,这就表明进入现代社会。在中国,现代的标志更为鲜明地体现在新文化运动上,更具体地说,就是白话文学运动。如果要往前追溯现代的形成,也同样是要从那些最具有感性特征的文学艺术作品那里找到源头。
中国现代社会的转型,以文学的白话文运动为标志,这对于中国这个文化传统深厚的国家,可能是必然的选择。梁启超1902年在《新小说》发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其主张今天看来依然激进,正是这种渴望进入“现代状况”之集中表达: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
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
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文艺,必新小
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
这不只是进入现代,而是进入现代的方式。一种新社会,实际上就是现代社会的到来,有赖于现代的文学艺术来塑造。我们当然不会怀疑现代以来的文学艺术对于创建现代社会所作的贡献,所谓现代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指经历过现代教育和经过现代文学艺术熏陶的人。
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够公平,广大底层社会的民众,既无力接受现代教育,更无可能享受现代文学艺术,难道要把他们排除出现代社会?事实上,现代社会一直在推行一种审美的“启蒙主义”策略,这就是让越来越多的民众可以接受现代教育,有可能享受现代文学艺术。最广大意义上的文化民主,一度是中国社会主义革命文艺的理想,虽然这种理想里贯穿着意识形态规训的目的。但不管如何,这是一项现代计划,不管是资本主义社会,还是无产阶级社会,不管是资本主义文化,还是社会主义文化,在这一点上都是相通的:要建立一个现代社会,就要通过现代文学艺术的广泛传播与接受才可能实现。
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文学艺术的普及化和民主化,是现代性的一个巨大事件。1917年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这是以美学启蒙现代的最典型的学说。现代性固然建立了民族国家,建立一整套现代社会的体制,建构了理性与秩序,但是,同样重要的在于,现代社会把人类建构成一个审美的共同体。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最为显著的标志,就在于人们把审美,把对文学艺术的爱好推到生活的重要位置。在民族国家的事业创建中,文学艺术作为意识形态统合的手段;在紧张危急的时期,它受到的重视也超乎寻常。但在常规时代,文学艺术就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的娱乐化倾向就越发强大。所有这些,都构成我们讨论问题的前提或起点,这就是说,现代社会对文学艺术的强大需求,导致现代文学艺术无止境地发展变革。文学艺术上的现代主义运动,就是现代文学艺术极端发展的结果。
然而,现代以来的文学艺术发展到今天,却会让人们感到困惑不安。这不止是它如此大量,如此大规模地渗透了人们的生活的各个方面,浸入人们的精神与灵魂深处,而且改变着人们的感觉方式,促进人们对世界、对人与事物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丰富和微妙。
今天已经不再可能像传统社会那里,人们时刻与一个物理的实在世界生活在一起,时刻用身体和动作去触摸物理世界。那时,所有的生活资料的获得占据了人们绝大部分生存时间,劳动以及为实际生活的谋划构成了人们生活的全部内容。只有现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生产效率提高和社会分工,这才有一部分人对文学艺术的巨大热情,引入马克思的阶级论,这就是现代形成的有闲阶级产生了对文学艺术的巨大需要。但阶级论在这点上却并不狭隘,从阶级的观点看,文学艺术的需求并非只是有闲阶级的特权,更不能看成是有闲阶级对艺术创造和传播起到决定作用。例如,在艺术起源论这一观点,无产阶级从来不甘落后,艺术起源于劳动这就是为劳动阶级对文学艺术的需求建构起源论的依据。现代社会对文学艺术的巨大需求表现在有闲阶级和劳动阶级共同有审美想象,现代社会的文化民主化显然打破了有闲阶级对文学艺术欣赏的特权,致使劳动阶级有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程度上享有对文学艺术的欣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