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 被抹黑的赛金花

　　一　　我最早知道赛金花这个名字，是在小小少年的年纪。那时正是“**”甚嚣尘上期间，全国上下都在批判赛金花。但是大人们究竟痛恨赛金花什么？甚至连赛金花究竟是一个中国人还是一个洋女人，我都不十分清楚。依稀记得的，赛金花只是一个妓女，是一个破鞋，是一个胆敢跟侵略中国的八国联军的统帅（名字也不知道）睡觉的妓女加破鞋。这就板上钉钉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我对赛金花的最初印象仅此而已。我估计我那一代的人多数也就是这种粗浅的印象。
　　一直到四十多年后的今天，赛金花的名字重又被人提起，我才知道赛金花的真名及身世。这是我看了刘半农、商鸿逵师生合著的《赛金花本事》后，亲眼看见赛金花的自述弄明白的：
　　我本姓赵，生长姑苏，原籍是徽州，家中世业当商。……我的祖父叫赵多明，人极忠厚，笃信神佛，天天烧香磕头，求着多子多孙。后来果然求得八个儿子，但不幸因闹长毛都流离失散了，以后也迄无音讯，不知死活，剩下的只有我父亲一人。……
　　“彩云”是我的乳名，姓傅是假冒的。因那时常常出去应酬客，为顾全体面，不好意思露出真姓氏，便想得一个富字，取“富而有财”之意，后来人们都把它写成单人旁的傅字了。嫁了洪家，洪先生给取名“梦鸾”。脱离洪家后，又改为“梦兰”。
　　我们赵家在徽州也是大族，人口繁殖。后分二支：一曰千户堂，一曰积禧堂。有两个祠堂，修盖得都非常壮丽。”
　　对于赛金花自述姓赵，刘半农和尚鸿逵在采访时是有疑问的。故而留下存疑：
　　“（附言）或谓伊之姓赵，也是冒出，实乃姓曹，为清代某显宦之后。”
　　至于“赛金花”这个名字的由来，是1898年的事了。那时状元丈夫洪钧已死多年，落魄的赛金花被洪家人赶出家门，重操“旧业”。她先在上海开妓院，由相好“孙三爷”孙作舟（字少棠，天津人）出资相助。后又随孙作舟从上海来到天津，在江岔胡同（今天津东北角有名的大胡同附近，临近海河）开了一家妓院。当年天津的江岔胡同和北京的八大胡同一样，属于著名的“红灯区”，周围妓院丛生，歌馆相连，万家灯火。赛金花从南方接来五位姑娘，妓院顺利开张，生意好时，她自己也出来接客。嫖客多知道她曾经是状元夫人，还游历欧洲多年，会讲流利的德语，因此跟在上海一样，慕名来捧场的人很多。于是赛金花就把妓院取名为“金花班”，自己取名为“赛金花”。
　　1900年，赶上天津闹起了“义和团”，市面上乱得很，妓院是开不下去了。赛金花又随孙作舟一路上历尽艰辛（到处在闹“义和团”，见了女人要处死的）来到北京，住在李铁拐斜街的鸿升店内——此间如韩家潭、陕西巷、猪毛胡同、百顺胡同、石头胡同等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妓女。赛金花挂起“赛金花书寓”的招牌,仍然以一名高级妓女的身份,周旋于达官显贵之中，甚至被清王爷看中邀请进府做客。她自述：
　　像庄王府、庆王府我都是常去的，尤其是庄王府，只有我一个人能去，旁的妓女皆不许进入。
　　也因此，随着北京“义和团”的兴起与剿灭，随着八国联军铁蹄突入北京城，在《辛丑条约》的签订上，在力减中国的赔偿上，在维护慈禧的“面子”上，赛金花因了会外语的偶然机缘，为“大清国”立下汗马功劳，而且功不可没。
　　二
　　说起来，《赛金花本事》一书主要由商鸿逵写成。因为在采访完赛金花后不久，1934年7月14日，北大国文系教授刘半农就患回归热病逝了，年仅45岁。作为学生的商鸿逵由于哀伤，也由于事多，一直拖延到采访结束的十个月后，方在1934年10月9日写成——其实是整理完成晚年赛金花的口述。这本书早先在文化禁锢、政治高压的时代是看不见的。我也直到今天才了解了赛金花盛极而衰的一生：
　　先生你别看，我自己很苦，但我却很“旺夫”。我正月嫁洪先生，五月洪先生便钦命出使到德国去。还记得那时我是一个花枝儿青春美貌少妇，披着孔雀毛的围巾，穿着二十四条飘带的六幅湘绫裙，每条带都悬住一个小银铃，走起路来银铃钉铛地响得雅致有趣，而且还要斯斯文文的小步小步走，响动便应着拍节响动，走快了铃响便乱，那就失体统了。还有那双宫鞋的后跟，镌成凹形的花样，里面蒙着布包的粉，在那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恭候我光临的宏丽大厅上，步履过处，厅上留下一个一个的鞋底粉印，真是步步生花。那是多么华贵啊！欧洲人对于我的服装和仪态是向来赞不绝口的，但是如今，先生你看，破棉布衣，旧绒线鞋，无心修饰的老貌，蛰居在这个陋巷里，真是不堪再提旧日的春风花月了。
　　关于赛金花身世的逆转，正应验了“红颜薄命”的老话。本来，赛金花的出身也算苏州的大户人家，尽管家道中落，但有老祖母疼爱，仍然衣食无忧。由于她相貌出众，闻名苏州：“十几岁上，出落的俊俏非凡。有时闲立门首，苏州抚台学台乘舆经过，皆频频凝目注视伊之芳姿。”结果在1886年春，作为13岁的妙龄少女，赛金花被苏州一个“拉纤”的女人金云仙引诱至花船应客，继而公开为娼，但只作“清倌”（卖艺不卖身）。这是我说赛金花“红颜命薄”的由来。也就在这时，赛金花认识了洪钧。赛金花的命运就此大起大落，再没有平静过。
　　三
　　这洪钧何许人也？他是中国历史上惟一的状元外交官。洪钧与赛金花同为苏州老乡，家住苏州城内北张家巷。清同治七年（1868年），洪钧高中戊辰科状元。六年后，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十月九日，赛金花降生于苏州城内周家巷。这时洪钧已经36岁了。
　　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49岁的洪钧一眼看中了刚刚“出道”的13岁“清倌”赛金花，从此不能忘怀。
　　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50岁的洪钧总算大遂心愿，正式迎娶了14岁的赛金花，并将其名字“彩云”更名为“梦鸾”。在洪钧迎娶赛金花为“平妻”时，洪钧已有一妻一妾。好在这一妻一妾为人还算忠厚，避免了赛金花“遇人不淑”的遭遇。至于洪钧死后，赛金花被扫地出门，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赛金花出身妓女，对洪家名声不好。
　　赛金花嫁给洪钧后，确如赛金花在自述里说的，她能“旺夫”。
　　1887年正月十四日，赛金花嫁入洪家。当年五月，洪钧就被清廷派以钦差公使身份出使俄、德、奥、荷四国。因为正妻不爱出国，姨太太身子羸弱，经不起邮轮风浪颠簸，14岁的赛金花得以随状元丈夫洪钧出使欧洲，掀开了一生最为灿烂辉煌的一页。请看《赛金花本事》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