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振衣可作千里风幡【轻车千里外 曾载少年郎】

　　所有人都以为，湘绣人物像中气宇轩昂的是我的老公，可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小虫子，我一辈子最不舍得离开的男人。 　　 　　1 　　 　　弟弟小伟80年生人，已有整整3年我们不曾相见。 　　那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着一些家常，无非是天冷加衣的嘘寒问暖，我突然不可救药地想念起小伟来。 　　记忆中他的童年似乎特别漫长，从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虫子，长啊长，长得很辛苦。除了每天要喝下妈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各种补品外，还不时要吃下各种色彩缤纷的小药丸。 　　小虫子进补后果然长势喜人，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儿，水汪汪的眼睛，红嘟嘟的嘴儿。且智力超常，两岁时已会蹬三轮车。只不过因为腿短，够不着前面的踏板，小腿只能反过来蹭着后面的轮子一点一点向前进，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举动让父母尤其自豪，大家经常可以在人群聚集的马路上看到这样一家子―― 　　一只白胖胖的小虫子卖力地用两只肥肥的小腿蹬着轮子，以龟爬的速度向前奋进，后面紧跟着满面威风的一对年轻夫妇，得意洋洋地接受着路人的赞叹，再后面则是一脸茫然的小黄毛。在他们眼里母鸡生蛋都比这小短腿“骑”车好看，是的，直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么认为。 　　小虫子每长大一点，与此同步的噩梦便每天多一点。以至于我童年的2/3都是在刀光剑影中度过，母亲头疼地发现，她的两个孩子就像两只有仇的猩猩，一不注意就抱成一团，无声地决斗。 　　那时的我是校田径队的种子选手，很健硕，所以战争往往以小猩猩的嘶嚎告败。不过对小猩猩来说这只是战役前的号角，在此后两小时，他会一直拉着我的衣角寸步不离地以持续的高分贝尖叫，不断折磨我和邻居的神经。除此之外，他还会侧面作战，比如某个早晨醒来，我会发现辫子被打成死结拴在床架上，或者睡懒觉时，会有人拿着长棍子像打死猪一样狠狠敲打被子里的人。 　　对此，我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揍。于是吱吱哇哇的惨叫，哼哼唧唧的喘息，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老屋里重复，直到我去另一个城市读书。 　　 　　2 　　 　　小猩猩听说我要“发配”北京，寻思着家庭生活从此只有他称王称霸，高兴得很，甚至不舍得去送我。我也乐得清静，开始放浪形骸的大学生活。恋爱、翘课、整蛊，一切大学里该选修的科目，我一个都没放过。天天活得精彩之极，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小猩猩。 　　那时小猩猩正值青春发育叛逆期，看什么都觉得特愤怒。所以我不敢和他正面冲突，否则会变成大花猫。为了避免风险，我开始尝试若跟这个厮打了十几年的家伙和平共处。结果满脸痘痘的他情绪高涨，把小时候蹭三轮车的奋勇精神发扬光大，每星期日风雨无阻地踩着车把子我送到车站，一送便三年。 　　头一年，他个儿还小，腿儿仍然够不着踏板，所以像只公鸡一样站着踩，后来长个儿了，才能骑过去，因为他，返校的路好像不再漫长。开心的时候，觉得路上的夕阳、云彩、街道，像是霓虹，拌着湿热的暖风，划成一片一片，揉碎了浮在半空，留给路人的是嘻嘻哈哈的笑声和飞驰而过的那两个少年模糊的背影。 　　肢体交流的年代过去后，正常的语言交流终于到来。高考前夜，灯光下的相互鼓励，大学中频繁往来的书信，恍然间，小虫子不一样了，不再是扯着我衣角耍赖的牛皮膏药，也不是满眼胆怯，不知何去何从的小可怜。逛街时，他会默默地跟着四处乱窜的我，发现方向不对，会抓着领子，把我放到正道上，又或者在我大脑短路的瞬间，将所有事情按轻重缓急，规整分类，苦口婆心地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我也喜欢乐颠颠地跟在后面，做他的跟屁虫。 　　当然，我的无方向性不会抹煞小虫子长久以来对我的景仰之情。对我的厨艺，他一直是偏执地追捧，即便在吃了我的“盆盆香”后大泻3天，仍旧逢人便夸，还有他倍加赞赏的清炖乳鸽，如果他要知道那只鸽子是炖了一半，才被想起没有开膛破肚，捞起重新加工后的结果，不知会如何反应? 　　4年。多长的时间没有给这家伙做饭了。很多记忆都已模糊，当年那个穿着网眼汗衫的小白虫子，在火车站扛着整包圆珠笔、大影集的黑小子，在天安门前微笑的男子，还有不顾老板反对，私自跑回家和我告别的家伙，最终烙在心底的，还是那个自行车上，迎风而去的瘦小背影。 　　我的小猩猩成为小时候梦想成为的玉树临风的大人了，父亲却因为官场操劳，烟酒过度造坏了身体，得了脑溢血。7年前的一次中风，撒手而去。 　　从此，小虫子就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 　　 　　3 　　 　　不可否认，小伟同时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无论精神还是经济。是我和母亲的依赖和保护神。 　　父亲走后，我也收起了一颖贪玩的心。 　　匆忙的相亲，我不能再成为家里的负担。我该为自己的人生找到出路。一个富商喜欢上我的美貌，他拥有数家分公司，我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了解、欣赏、占有对方，到登记结婚，不顾小虫子和母亲的反对，仿佛这就是我命里注定的爱情，只是用了瞬间完成。我固执地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 　　谁能想到我的人生开始大幅度曲折前进的时候，这个叫刘大个的富商暴露了穷凶极恶的另一张嘴脸。他领着年轻漂亮的女人进出我们的家，一口说着他尊重人权，一口心安理得地告诉我，都是生意上的朋友，不要干涉彼此的工作。于是，我成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妈子，端茶倒水伺候得他们服服帖帖。终于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生意竟谈到了我们的婚床上。 　　我没力气大吵大闹，平静地提出了离婚。有时，人老珠黄前的放手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成全。我从未想到，我会成为被小三拆散的家庭妇女。我不恨那些年轻漂亮、一身媚功的女孩，我也是这么成长的，成长本身就是一件粗糙并残忍的事情。等到以后，她们会明白，真正的幸福来自唯一。 　　刘大个不肯离婚，他非常明白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生的女子。那时，我已经身怀有孕3个月。我曾是一个打死都不肯生孩子的文艺女青年，但谁都不是傻子，刘大个太自私了，他什么都想要。 　　直到我忍痛打了胎，他才肯离婚。离婚时，双方的共同财产已被刘大个转移，通过律师朋友的帮助，我拿到了不足10万块的补偿。 　　小伟在这时，及时变身为成熟的大男人，像兄长更像父亲那样给了我莫大的关怀和照顾。我仰望着当年的小虫子，所有的委屈化作眼泪沾在了他的肩膀。一个女人在人生情感历程中经历了各种曲折，开始对感情极度地不信任，说句不好听的，我甚至想到了永世不得超生。 　　小伟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尽管表面的我仍然活泼开朗。他宽慰我说，姐，你看这是多么宝贵的人生经历啊，以后等你退休有时间了，这些人生经历说不定就是中国近50年来最有名的女作家写作的基本素材。 　　可是他不知道，那种煎熬的体验和纠结的心境，走出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头去想，哪怕好莱坞的金牌编剧也不会写让自己曾经痛不欲生的人生经历。 　　我有气无力地取笑他三句不离本行，因 为小伟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当编辑。小伟你想钱想疯了，拿你老姐开刀。小伟却一本正经地说，那刘大个不是个好东西，姐离开他才是真幸福。仔细想来，那时的小伟已经对刘大个的愤恨初显端倪了。 　　 　　4 　　 　　加上小伟炒股赚来的钱，我们共同盘下了一个店面。从装修到进货，我亲历亲为，毕竟每个女人都有一个当老板娘的梦想，经营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面，浇花喂鱼，自食其力。 　　街角酒吧经营得如日中天的时候，传来了小伟的噩耗。那时我正在灯下绣着湘绣，那曾是妈妈手上的活儿，她年纪大了，腰背都有了软伤，于是我闲时接手，偶尔做上几针女红，竟也上瘾。手伤染透了那半拉未绣好的小虫子像。 　　车祸。撞断了三根肋骨，切除了脾脏，整个人深度昏迷。到处都是白色，小伟的脸也是苍白。冥冥中，我感觉到背后定有隐情。为人和人品，小伟当之无愧的优秀。谁人会得罪一个文弱的编辑。除了刘大个。 　　当初为了给我出口气谋得维生的几万块钱，小伟找了一帮哥们私下要挟了刘大个。这是事后，刘大个放出的话，姓安的。好好看着你的弟弟，否则没好果子吃。 　　准确地说，小伟出事后，我是发了疯地搜索刘大个，巴不得把他撕成碎片。报案，私人侦探，统统用了。甚至店面也不管了，只要有动静，我就立刻跑去找人。认识我的朋友们都说，安心，为了弟弟，你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是啊，我知道自己像个疯子，但他们怎么会了解我和小伟有怎样深厚的感情。如今，就算让我倾家荡产豁出性命，我都心甘情愿，只要小伟能睁开眼睛，哪怕像以前那样揪我的头发，扯我的衣角，抢我的玩具，我都无怨无悔。小伟和母亲一样相信轮回因果相信菩萨。如果不是我的事，他绝不会这样。 　　 　　5 　　 　　医生说，他再也不会醒来。 　　我的自责和内疚一点点侵蚀着良心，整个人长时间处在神经质的状态里。后来，母亲趁我出差偷偷地做了一个决定，让他回归自然找我们的父亲去了。也许放弃执著，让他平静地离开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3年了，湘绣的人物像已就完工，我把他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英俊，帅气，气宇轩昂，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的老公，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手足，我的狗腿子、小虫子、小猩猩，我一辈子最不舍得离开的男人。 　　 　　编辑／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