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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留声机 小说,1987年的留声机

发布时间:2019-06-11 11:07:55 影响了:

  一  那一天,日本人如蝗虫涌进城门。  有一阵子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马蹄和皮靴的混合声,仿佛一只大怪兽向你的心窝挺进。  有一阵子什么也看不见,茂密的刺刀制造出弥天白光。即便拉上厚实的窗帘,也能感觉那白光的嚣张。
  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响。有时候安静得出奇。老鼠在天花板夹层奔跑,夜里到处磨牙,将木头啃出了白骨,像是要为祖传的老屋翻新。父亲那天出门就没再回来。我在家里呆了三天,吃完了最后一枚鸡蛋,扯秃了后院的小菜地。正无计可施,邻居敲响木窗,说公园里表演杀人比赛,把你爹当靶子砍了。
  黄昏时我熬不住了。我脱下粉色大袍,穿上父亲的深灰长袄,母亲的黑布鞋,胡乱将长发卷成一团,取了父亲的巴拿马帽扣上。我没去管自己的形象是否滑稽,只是拉低帽檐,往公园方向走。我看见有的房子被削去半边,有的颓坐在地,视觉上突然空出一大块。一些灰烬余烟未熄。偶尔有人拎着一口大箱子神色匆匆。梧桐树显眼的刀伤里流出来的汁液凝结,断枝横在人行道上。
  我听到摩托车声,闪入胡同贴紧墙壁。一辆三轮摩托车傲慢地晃过去,车上的军人正说着中国姑娘的私处。
  差不多瘫软墙根时我挺直了腰。父亲不喜欢怯弱。他欣赏鉴湖女侠,也提她办的杂志,她发的文章。我猜想父亲爱过那位女侠,他把我当小子养,就是为了养出一位巾帼英雄。父亲不算失败,至少他用25年给自己培养了一个知己,我是唯一能陪父亲抽烟喝酒论天下的人。
  于是我感觉穿着父亲的长衫很是得体,不觉模仿父亲走路的姿势,迈起了微微外撇的八字步。从前我们老去公园消磨时光,我喂完鸽子和人打架,父亲下象棋,母亲随着二胡喊几嗓子。
  我很快到了公园,里面空空荡荡,留下被糟蹋过的痕迹。我穿过梧桐树林,走到湖那边,在凹形草坡上发现了血迹和碎骨粒。父亲的血在草地上变成了红色泥浆。
  那一瞬间我双目失明两耳失聪,脑海里混沌一片。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想呕吐,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跌撞着离开了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刺醒了我,我抱着梧桐树还魂。我先是看见自己吐了一地的秽物,接着见到几个日本人朝我走来。他们横挎武士刀,右胳膊弯曲,手握刀柄,其中一把刀鞘外壳的暗红花纹,像母亲从前的某件旗袍。
  五双皮靴围着我。他们的脸映在自己的皮靴上。于是我看到了十个军官。我的表情在他们走近之前已经固定,像出战时戴好了面具。我能从刀柄辨识官衔级别,铝质的,缠绳的,浅蓝的,血红的,铜的,银的,象牙的……这是父亲培养的结果,他不稀罕一个只会绣花的漂亮女儿。我在日本留学时便迷上刀和武士道,我的书房里挂满了直刀太刀薙刀打刀胁差短刀长卷,也有艺伎的扇子与木屐。现在我像个男人那样叉开八字步站着,仿佛也腰挎打刀,刀刃朝上,立可刺拉出鞘拔斩对手。
  空气里夹着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刀柄为浅蓝色的军官级别最高,他朝我问话。我日语很好,但木然不答。有一位见我怠慢无礼,骂了一句粗口,抓住缠绳刀柄拔刀出鞘。不过,他对那道寒光的威慑期望过高,我仍像根木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我每天要擦拭那一百把武士刀,经受一百道寒光的逼射,我对刀只有亲近,没有惧怕。若在平时,我会指出这家伙拔刀的姿势过于夸张,破坏了刀尖出鞘那一刻的缥缈诗意;然后聊聊他的薙刀,这种江户时代习武女性的主要武器,如何让它在手无寸铁的人面前老实地呆在鞘里。
  有两位紧接着也拔出了薙刀,在我眼前比划了几下。只有一位军官始终很安静,他已经转过身去,一只手搁在铝质刀柄上,心不在焉地抽烟,像在等待这一幕快点结束。他有股忧伤的气质,称得上英俊,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像个弱智,不好玩,这让他们感到无趣,他们准备离开。骂粗话的那位不甘心,像是一定要把我逗乐,挽回一点薄面。他手腕一抖,仿佛钓鱼,刀尖轻巧地勾起我的帽子甩向空中,横刀疾扫,将我父亲昂贵的巴拿马帽切成两半。于是我看见父亲的脑袋裂开,鲜血喷溅。于是他们看到我长发散落变成姑娘。
  他们全愣住了。他们吃惊,因为他们扛枪打仗,挥刀砍人,见足了世面,但从没见过这样乌发照人,粉白英气的中国姑娘。这刺激了他们旺盛的破坏欲。先是用怀疑的刀尖撩起我的乌发,在刀上缠绕几圈,稍稍用力一扯,我耳边嚓的一声,断发飘落。刀尖还想在我的脸上留道口子,出于亵玩的私心,级别最高的军官制止了刀尖的鲁莽,说我比戏子孟小冬还要清俊冷媚,他要完玉无瑕,
  事隔多年,我已经忘了他们更多的淫言秽语。大地是一副上好的棺材,他们将我放进去,却并不急于盖棺,鲜花开在很远的草原上。我听到皮带金属扣的声音,他们松开裤腰带,解下了枪套,像上洗手间那样排队等着。
  一时间马蹄声交错,黄沙滚滚,大漠荒原寸草不生。
  我看见枯枝摇晃,天幕慢慢变青。地里的寒气冷却了我的心脏。我躺在那儿,雪白的身体在昏昧中通体透明泛着莹光,照见他们的脸,战火纷飞。夜的氤氲填满了所有的缝隙。无巢可归的夜鸟哀叫着掠过我的瞳孔。我漂浮在夜海上,听见水底群鱼的呢喃。
  “麻生,到你了。”
  “喂,呆屄,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麻生,速战速决,别留活口。这是命令。”
  “再砍五个,你就晋升了,可以换成柄儿缠绳的好刀了。”
  脚步凌乱远去。
  只剩寂静风吹草动。
  二
  “妈的……秦始皇封爵才按死人头算。”阴影嘀咕着,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伸到我眼前。
  我看见他耳朵后面浮起的半个月亮,是烤黄了的颜色,像母亲煎好的南瓜饼被谁咬了一口。厨房里的母亲是个魔术师,一根莴笋她能变出三道菜来:笋叶鸡蛋汤,笋根炒肉,笋皮用醋浸泡,放上一勺剁辣椒,开胃爽口。父亲想喝酒时总要赖我,“小雅说此菜无酒不香。”“小雅有文章见报,当小酌为贺。”我们喝母亲酿制的糯米甜酒,也喝进口的葡萄酒、威士忌,更多时候喝我们自己的陕西老太白、青岛即墨,还有石合泰。父亲从不酗酒,他很节制,就像他在文章中对形容词的使用。他没留过洋,但这不妨碍他成为绅士。我常想遇到一个像父亲这样的男人,不顾一切地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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