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太的心事_心事
一 现在这日子太好过了。冯素云还真的想了好几个词来形容这幸福的日子哩。从糠桶跳进米桶里了。不,比这还要好。那就是上了天堂了。可天堂没有人去过,不知道有什么好。那就是掉进蜜罐里了。这个比喻很是贴切,这日子真的比蜜还甜。冯素云常常为自己想到这样的比喻高兴。她就想,要是李树根那个死鬼还在,他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了。只是,李树根去世快三十年了,他的模样她都记不起来了,每次想他的时候,在她脑壳里面晃动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冯素云的脸倏地红了,她想不去想他,可是,怎么都赶不走那个影子。她就去帮儿子儿媳做豆腐,她只能用做活儿来淡忘心里的那个影子了。
冯素云家住的虽然还是祖宗留下来的一栋二层楼的老房子,却是整修一新,全家人住在楼上,楼下做豆腐坊,当街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子:李志仁豆腐坊。豆腐坊里热火朝天,儿子儿媳都忙着呢,哪有冯素云的事情做,刚刚走进豆腐坊,儿子李志仁就叫了起来:“妈,你来这里做什么,挡手挡脚,没事你就打牌去。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儿子的声音很大,甚至有点儿像吼,冯素云听来却很是受用,心里像淌蜜一样。
冯素云从豆腐坊退出来,她没有去打牌——她不会打牌,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南方的小城小镇都很有特色,一两万人口,依山傍水而居。山势逶迤,连绵起伏,且四季常绿,特别到了春季,花开灿烂,有如雨后的落霞,那山就成了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小城小镇的头上。水自清澈,从山里流出来,像一条柔软而轻盈的飘带,轻轻地搭在小城小镇的脖子上,小城小镇就变得格外地生动,格外地钟灵毓秀了。
塘坪镇就是这样一个小镇,前面是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怡河,后面有一座山,叫鸡鸣山。塘坪镇一万多人口,加上来塘坪做小生意买卖的、开酒家餐馆的、去怡河漂流的、去鸡鸣山关公庙烧香许愿的,来来往往的流动人口,也不过两万吧。塘坪镇有上坪和下坪之分。上坪在怡河的上游,下坪在怡河的下游。其实呢,也没有人能够把上坪和下坪明显地区分开来。怡河从鸡鸣山下蜿蜒而去,在这里做了一个大大的河湾,它的旁边便有这个镇子了。镇子原来只有一条街,靠河的那一边全是一色的吊脚木楼,靠山的这一边则是一些木屋和小砖屋次第摆开去。
以前,最热闹的地方在上坪,商家酒店全都集中在上坪,人口也比下坪多。按上坪人的说法,在上坪待不下去了的人才会在下坪修一栋房子,把家搬到下坪去。这话有点儿损人的味道,上坪紧靠鸡鸣山,想修房子都没地方,不在下坪修房子难道把房子修到怡河上去不成?
对于这话,下坪人无言以对,的确,下坪没有上坪热闹,人气也没有上坪旺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料想不到,下坪人一下就神气起来了,拍得起胸膛了。原因是那一年塘坪镇镇政府搬到下坪去了。原来塘坪镇政府在上坪,土地改革的时候,把一栋地主的房子没收之后,经过改造,把一块镇政府的牌子挂在大门口,就成了镇政府所在地了。十多年之后,塘坪镇的领导从县里弄了些钱来,在下坪修了一栋三层砖房,就把镇政府搬出了上坪。镇政府迁往下坪之后,商店供销社之类的部门也都往下坪搬,一些农村人也凑热闹把房子修到下坪来了,下坪的人口也就慢慢地多起来。上坪的那条街就不断地往下面延伸,下坪也就有了一条长街,而且比上坪的街还宽,还平整。
上坪也好,下坪也好,连在一起就成了塘坪镇了,塘坪镇的日子总是那么安宁、和谐、平静。走进塘坪镇,街道是那么整洁,商家店铺人气是那么旺盛,扑面而来的是饭店酒家里飞出的菜香。
当然,塘坪镇几千户人家中,有两户人家算得是塘坪镇最有名的了。一户是上坪的李志仁,一户是下坪的邓如田。李志仁开的是豆腐作坊,邓如田开的是乡菜馆。塘坪镇做豆腐的有几十家,就数李志仁家做的豆腐好,他做的豆腐白嫩、细腻、劲道,落口消融。来塘坪玩耍的外地人除了去乡菜馆吃李志仁做的豆腐,必定还要带几块李志仁做的豆腐回去让家里人尝一尝的。多少同行想探究李家做豆腐的绝技,却是无从知晓。李志仁说,他做豆腐是祖传下来的功夫,一时半刻别想学到手。
邓如田的乡菜馆开得红红火火的原因也有几个,一是他的乡菜馆里的一道招牌菜就是豆腐煮鲜鱼,鲜鱼是从怡河打上来的活鱼,这个别的餐馆也能办到,怡河上捕鱼的小渔船多的是,早早地守候在水码头,要买什么样的鱼都不难。难的是李志仁做的豆腐。李志仁做的豆腐除了卖给过往的客人和左邻右舍,就只卖给邓如田的乡菜馆,别的餐馆不卖。这是李志仁的母亲冯素云立下的规矩。冯素云当时又是在邓如田母亲刘大妹临终时当着她的面承诺的,当年的患难姐妹,要反悔这个话她还真下不了决心。
当然,邓如田乡菜馆红火还有别的原因,镇领导都喜欢到他的乡菜馆吃饭,镇领导来乡菜馆吃饭还不像别人说的那种吃了抹嘴就走,一年到头打白条。镇领导来乡菜馆吃饭喝酒,全都是现金,价钱比别的餐馆还要高。邓如田想不发财都难。由此,外面人就有了说头,到底是李志仁靠着邓如田呢,还是邓如田靠着李志仁呢。因为这话,邓如田还跟李志仁较上了劲,从此不再买李志仁的豆腐了,但他的乡菜馆同样红红火火,李志仁豆腐坊的生意却是差了许多。
李志仁却是不在乎豆腐坊的生意好与差,也不想毁了母亲曾经的承诺,他说一天能赚三两百块钱就足够了,人么,要会想,要知足。
李志仁家跟邓如田家的交往是从他们的父辈开始的。那时塘坪镇不像现在这样繁华和富裕,塘坪人就靠着怡河讨吃,说是讨吃,就是塘坪的男人靠着涨水的时候在怡河打捞木头柴草和放木排挣钱养家糊口。李志仁的父亲李树根和邓如田的父亲邓湘子都是怡河上的放排高手。雪峰山盛产木材,杉、松、楠、梓这些名贵木材伐下来之后,都要经怡河这条水路,过洞庭,入长江,运到汉口,再送往全国各地。塘坪在怡河的中游,河边设有一个森工站,从雪峰山下来的木排在这里验收打码,然后扎成长长的木排,入沅水,过洞庭。当然,这个艰辛而危险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塘坪的男人们身上了。塘坪的男人们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着他们的父辈在木排上摸爬滚打,沅水流域的三垴九洞十八滩他们都经过无数次了,到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也早就成为放排高手了。只是,再好的放排高手也有失手的时候。那一年,李树根和邓湘子一同在青龙滩出事,两人都没有再从青龙滩那凶险湍急的旋涡中露出头来,他们年轻漂亮的女人就这样成了寡妇。两家人一下陷入了灭顶之灾。冯素云靠着做鞋垫卖钱过日子,邓湘子的女人刘大妹则是靠着剪窗花谋生,她剪的窗花跟冯素云纳的鞋垫一样,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草,甚至男男女女、牛马猪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当然,买的人也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