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魂|梅魂的意思是什么
吴珍艳,笔名阿杰,女,浙江慈溪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慈溪市作协理事,曾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通俗小说报》《安徽文学》《文学港》等刊物发表散文小说,出版长篇小说《温暖》、散文集《眉心痣》,两部作品分别获宁波市“五个一”工程奖和优秀作品奖。
进梅家绣坊那年,我16岁。
16岁的我有着与年龄不相仿的忧伤与沉默。而那,也许只是表象。
我在绣坊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母亲遗留下来的痕迹,或者那只是我的异想天开,属于母亲那个时代的绣娘们嫁的嫁走的走,哪里还会有人记得,二十年前梅家绣坊的梅娘?
是的,我的母亲,梅娘,二十年前,也是我这个年龄,也是梅家绣坊的一位绣女。所不同的是,我的母亲心里装着满满的爱,而我,却只有仇恨。
一、梅娘
母亲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熟悉母亲的人说,她绣的水会流雀能鸣云可飘风欲拂,只是,从我懂事起,我便没见母亲绣过任何的飞鸟走兽与山水草木,除了梅花。
一枝又一枝的梅花,绽开在洁白的绢布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梅林,缤纷在母亲的针线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母亲只与她针下的梅花对话,她甚至忘却了世上还有与她血肉相连的两个亲人:白发老母与年幼女儿。
小小的我,怯怯地靠在绣架边,看母亲不分昼夜地绣梅花,红的、白的、绽放的、含苞的……我期望母亲能把目光转向我……终于有那么一天,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饥寒困顿的日子已把母亲折磨得憔悴不堪,唯有那双手,那双在离世前轻轻抚着我脸蛋的手,依然柔软依然温润。
就那样,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唇,然后停顿在我的左胸口,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在隐隐作痛——其实,隐痛的地方只是长着块浅浅的胎记,形似梅花,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只用一双含泪的眼望着外婆,外婆搂过我,抹着泪一个劲地点头……那个冬季,记忆中是纷纷扬扬的飘雪,母亲白雪皑皑的坟头,有一株寒梅傲然绽放……
几年后,外婆也一病不起,我凄楚地以为外婆走后这世间再无我一个亲人了,外婆却在最后一刻给了我身世的秘密,同时也给了我一颗仇恨的种子。
梅家绣坊,当我置身于这幢深深的大院里时,我几乎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的气息了。一排排整齐的绣花架、一行行五色丝线、一幅幅绚丽的绣品……我是梅娘的女儿,我注定就是为刺绣而生,外婆从小便不让我拈一下绣针,她所不知的是,在母亲的绣架边我的心里早已重复地把梅花绣了千遍万遍。
但我不能绣梅花。
进入绣坊后,我的绣技很快便赶上了任何一位绣女,我绣的牡丹国色天香,我绣的白莲冰清玉洁,我绣的兰花清香四溢……只有梅花,我怎么也绣不好,每一针下去,我的左胸口便会针刺般地疼一下,我的眼前便模糊成母亲手下一片片的梅林……梅花,是种在我心底的恨与痛。
二、梅老爷
第一次见梅老爷,已是隔年的元宵节了。
绣坊里一般是过了元宵才会开工,那些日子,我回了趟乡下,渡过我整个童年的草房已然破败不堪,屋内,尘埃累累,却布满了我的回忆……景依旧,人已非,我跪在母亲墓前发誓:我要夺回我们应有的一切。
寒风凄切,回头望去,母亲坟头那一株梅花依然傲立……
梅镇的元宵节有闹灯会的习俗,云儿也是绣坊的绣女,与我年龄相仿,却生性活泼,那晚执意拖了我去镇上看灯。
梅镇的灯会果然热闹非凡,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是形状各异的灯笼,树杈上、屋檐边、半空中,一盏盏灯笼一亮一闪地与天空的星辰交相辉映,吸引着每一位游人的目光。
面对着这般多姿多彩的景象,我的情绪也渐渐地开始高涨。
云儿牵着我的手,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一会指着前面说:“腊梅,快看,这里的灯好多。”一会又惊叹:“腊梅,快看这边,这荷花灯好漂亮哦……”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蓦地,我的眼光被角落里的一盏灯笼吸引了过去。松开云儿的手,我独自走过去,那是盏做工很普通的灯,让我喜爱的是灯笼罩面上画的几株梅花,寥寥几笔,却画尽了寒梅遗世独立的味道……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背后有人低低地吟道,随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回头看去,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华服锦裳、气度不凡,眉眼间却是难掩的沧桑。我呆呆地伫立在那,一时恍惚起来,为何这张脸依稀相识?
中年人的目光从灯笼上收了回来,只看了我一眼,却惊呼道:“梅娘?不,不,不可能……”
梅娘,梅娘!我艰难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想从他的神色里找出些什么来……这时,云儿跑了过来:“腊梅,你让我好找啊……”话音没落,已见了眼前的男子,连忙紧张地了鞠一躬:“梅老爷好。”
梅老爷,我在心里回味着这个名字,不由百感交集,梅老爷!是的,便是这个男人了,便是他让我母亲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幸福,便是他让我来到这个世间,受尽了苦难与折磨。
是的,梅老爷,是我的父亲。
三、梅公子
灯会上人声鼎沸,而这一切竟似与我无关,一切都已静止,我只以一颗悲喜交集的心去探究眼前的梅老爷。
梅老爷也还未缓过神来,他的目光依然疑惑而惊讶地在我身上打转,我倔强地低下头,不要!我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我不要在他口中听到我娘的名字,我所有的计划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忽然的一瞬间,我感觉有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入了眼眶,而我的心突然也莫名地柔软而伤感起来……
不,不能,我不能让这个“陌生”男人瓦解我的意志,我不能忘却他所加诸我和母亲身上的所有痛苦!是的,我的身上流着与他相同的血液,可这只能让我倍觉屈辱,不是吗?我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我只是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一时冲动与心血来潮的产物。
风吹在脸上,是刺骨的冷,心在此时重又变得坚硬而冰冷。我面无表情地拉了拉云儿,示意快离去,却见一位年轻的公子走了过来,把一件厚厚的坎肩披在梅老爷身上:“父亲,您出来也不多加件衣服,小心着凉。”
云儿见了,脸上焕发出惊喜的光彩来,她朝着公子乖巧地一躬身:“梅少爷好!”
这位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梅少爷了?冷眼看去,眼前的梅少爷眉目清秀、长身玉立,一袭浅色的纺绸长衫更衬得其丰神俊逸、气质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