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故事】涉外
从停机坪到浦东机场出口,为了找地铁站,我拖着拉杆箱落在后头了。空荡荡的大厅,在高温酷暑中制造了一片阴凉。巨幅画像前,站着高鼻子白皮肤黄头发五个人,看来是一家子,其中最大的男孩大约有十多岁,个头快追上母亲了。他们站在那幅画前,母亲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长波浪卷发垂到肩上,端着相机在四处张望,见我过来,就比划着。我过去接过相机,他们很迅速地站好了,父母在中间,男孩站在父亲一侧,母亲搂着两个小的,都笑得轻松恬然。“One more?”我担心拍得不好,问要不要再来一张。父亲走过来,看了看,觉得可以,说OK!他们所有人,包括三个孩子在内,又微笑地用中文对我说了“谢谢”,然后各自背上自己的背包走了。那最小的孩子身上的背包,小巧得实在可爱。
我一路走一路回味刚才一幕,觉得他们的那一声“谢谢”,应该是事先学过的。那一声带着特殊口音的谢谢,使我想起了伊丽莎白,三十多年前和我同住一屋的英国留学生。当年的她,和这位母亲长得很像,她说“谢谢”的时候就是这样,上下牙似乎要碰到,舌尖总放不妥帖。而她很喜欢说“谢谢”。
我被安排和伊丽莎白同住一个宿舍的岁月,是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还没结束。给每个留学生安排一个中国同学同住,可能是为了帮助他们更好地学习中文。我们之间的交往还有很多禁忌,比如不能单独和留学生外出等等。禁忌归禁忌,毕竟俩人同住一屋,时间久了,彼此熟悉起来。有时星期天回家,我会带些家里做的小菜、点心回来,她总是边吃边不停地说“谢谢”。 西方礼仪中的诸多“谢谢”,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习惯的。
有一次我的一个曾经一起插队的同学,将她母亲做好的十分地道的宁波汤圆装在塑料袋里,让我带回学校。我兴致勃勃告诉伊丽莎白,别看这汤圆小,里面的馅是用磨得很细很细的黑芝麻,拌上猪油和白糖,搓成一个个丸子,再在外面滚上一层薄薄的糯米粉做成的,所以那不是一个死面疙瘩,你吃了就知道了。那时学生宿舍4号楼的一半给留学生住,那里的设施比一般学生宿舍好得多,有一间简单的公用厨房,有煤气灶。我们兴冲冲往那里去,在走廊上碰到另外一位北欧的留学生,我就顺口邀她一起来。等到锅里水开,把那些雪白的宁波汤圆放进去,我刚想说明那是必须再添两次冷水,等汤圆浮起来了才能算是煮熟了,不料那个留学生已迫不及待伸进勺子,把沉在锅底的汤圆舀了起来,我忙说不行不行,还没煮熟呢。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咬开了一个,滚烫的没煮熟的糯米粉还粘在牙上呢,她很淑女地慢慢评论:不错,不错。而伊丽莎白,不知是因为觉得难堪还是其他,还没有吃,就不停地在边上喃喃:谢谢,谢谢。回到房间,我好不容易把一腔大笑憋回去。我知道,尽管洋相不是伊丽莎白出的,但她不会觉得好笑。
伊丽莎白在英国通过考试得到这个到中国留学的名额,想日后以此一技之长谋生。她生活简单,从不随便乱花钱,也善解人意。那时,很多留学生对中国不了解也有成见,有一次,两个男女留学生在走廊里,看到我们几个中国同学过来,就搂在一起接吻,一面偷偷用眼瞟我们,观察我们的反应。伊丽莎白知道我们不习惯这些,过后对我说,你们不要看就可以了。我们要去奉贤乡下学农,临行她去送,说,我可以去看你吗?周恩来总理去世,学生宿舍响起哭声,楼道里的墙上贴着悼念诗文,挂着白花。伊丽莎白把一个镶在镜框里的周总理肖像放在宿舍里的桌子上,对我说,他很漂亮,我很喜欢他。她说这些的时候,大大的眸子里总是满含着真诚。
伊丽莎白结束学业要回国了,我也快毕业了。看她整理行装,举起一件肥大得足以装下两个她的白色体恤,说这是给她男朋友买的,但是他已经几个月不给她写信了,所以她要先绕道去男朋友那儿,杀了他,然后再回家。我们一起笑。那时,我觉得以后是再也见不到的了。
我毕业后留校,还住在4号楼。有一天,我在宿舍,有人来找,令我十分意外的是,跟在后面的竟然是伊丽莎白!她告诉我因为陪一个代表团,所以有机会来上海,还说这是学中文的好处,因为她喜欢上海,喜欢外滩。她的中文比以往好些,我们说了各自的生活,她说已经和男朋友和好了。她送给我一个玫红色的圆圆的铁皮糖果盒,上面印着伦敦桥和大本钟。还有一个小小的浅绿色心型塑料盒,里面是同样颜色的一块栀子花香皂。这些东西,在当时我们的生活里很稀罕的,后来那糖果盒送了一个到我这儿来玩时一直盯着它的孩子。那个肥皂盒,是一个比我低一届的学妹毕业时拿走的。我和伊丽莎白,以后就再没有联系,偶尔想起,也会想象年过花甲的她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