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锦彪 吴锦彪，你哭什么呢？

　　我每天看奥运，看记者如何提问，也听运动员如何应答，多是不得体的实例。那天看记者采访男子五十六公斤级举重比赛的镜头，让我震惊：一名运动员表情悲苦，泣不成声，哽咽着说：“我有愧于祖国，我有愧于中国举重队，有愧于所有关心我的人，对不起大家！”——我听了一下子竟有些发蒙！我最担心的，就是运动员违背体育道德；听那声音，小伙子是不是犯了什么大事？临阵脱逃了？**了？殴打裁判了？一会儿，弄清了，是他只得了银牌，没“夺”到金牌。得了银牌，够好的了，为什么要哭成这个难看的样子？本来大家高高兴兴看比赛，体验奥林匹克精神，看到中国运动员没拿到金牌就如犯罪般恐惧，会给无良媒体以攻讦的口实，以为人民政府会罚运动员去挖煤。
　　不知为什么，儿童或是青少年的哭泣，每一次都牵动我的心，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脆弱。举重运动员吴锦彪的悲苦哭泣一直让我无法释怀，如果按他给自己立的“对得起”的标准，那个全国人民等了四年加四年，却一共只跑了七步的刘翔还能活么？我不禁怀疑，这个小吴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那个压力来自什么人或什么地方？
　　在我们国家，关于奥运金牌、银牌和铜牌的差距会有多大，已经有好多故事了。但在我看来，有没有人去机场迎接，有没有人放一小时鞭炮，有没有组织群众夹道欢迎，有没有成群的记者用话筒堵住人脸……都不重要；但因为只拿到银牌便要看人间的冷脸，这对一个小青年来说，可能过于残忍——他能忍受训练的磨难，但心理素质并不强大。
　　但我仍带着善良的愿望，想到这位吴锦彪可能是很“励志”的苦孩子，按网民语言，是个什么“×丝”，从小咬紧牙关刻苦训练，常常几年不回家，就盼望能得个奥运金牌，拿政府奖金，接商业广告，做品牌代言人，让家庭摆脱贫穷，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我上网找了找吴锦彪的资料，得知原来吴锦彪家境还不错，也就是说，即使得不到金牌，他也衣食无忧，这就让我松了一口气。他的父母养了好几百头猪，虽然很辛苦，收入也未必赶得上国企员工或公务员，但在农村也是富裕人家，这吴锦彪即使什么牌子都拿不到，退役后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去街头卖艺的。
　　然而有一段话则让我有些不解。
　　“事关拿奥运资格的重要比赛，而且是在家乡福建举行，吴景彪的父母却没有来观赛，只有家住比赛地福建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旁的表姐一家来观赛……等到尿检完都8点了，大家这才到表姐家吃点东西。‘吃了碗粥，姐姐怕我吃不饱又下了半碗清汤面。还有炒菜心、炒榨菜，全都很素。因为怕外面的肉食不干净。’这种节制和自控，也许是吴景彪与生俱来的一种懂事和成熟。”
　　——这个举重冠军竟然不吃肉！上回有报道称，中国女排兵败，就是因为三个月没吃肉。想当年，跳高运动员朱健华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得了铜牌，那也是不得了的“黄种人”的荣耀，没想到有金牌狂市民不高兴了，如义和团一般群集到他家门口闹事，叫嚷“把吃掉的甲鱼吐出来”——盖当时群众生活水平不高，甲鱼养殖业尚未兴起。现在国家条件好，不去举重跳高的人，每年公款吃喝掉几千亿，光是每天流进地沟的油就已经多得让人民群众胆颤心惊，泱泱大国，难道就差运动员的一碗肉？我以为中国的尖子运动员和高官一样，可以吃“特供”，中国观众及群众则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是吴锦彪表姐不敢让表弟吃肉，还是吴锦彪连表姐家的肉也不敢吃，我不太清楚。我只是记住了：吴锦彪家里养了几百头猪。那些猪是怎么养大的，能不能给吴锦彪吃，最后送给谁吃了，那不在记者采访的范围之内，作为读者，我们也就不知道了。但我这样的群众，从不管什么谣言，也不管什么辟谣，因为我没有选择，只能“卖什么就买什么”。
　　终于想起来一件事：北京奥运前，官媒此地无银三百两，报道专门养“奥运猪”的事，曾引发热议。这回伦敦奥运竟然没有提到养“奥运猪”和“奥运牛”，那英国人究竟是拿什么肉肉给各国健儿健女吃的？难道那边到处是动物农庄？
　　由吴锦彪的哭，想起今春两会，着装华丽体面的全国政协委员提过建立“公民道德档案”的提案，便开始担心：作为基本群众，如果在工作中取得了一些成绩，而吃特供者要对吃市场供应的劳动者进行药检，查兴奋剂，那你猜猜看，会有多少人合格？万一再有贰心诸侯行苛政兴狱讼，把不得已服过瘦肉精及残存农药的劳动模范送去“劳动教养”、“劳动改造”，那人民还有活路么？
　　所以，吴锦彪，你哭什么呢？你已经合格了。
　　题图／特供菜／张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