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论《红楼梦》对《水浒传》的模仿接受|水浒传和红楼梦的关系
前人多以现实主义创作精神来寻找《水浒》对《红楼梦》的影响,俞平伯先生就指出:“《水浒》《金瓶》《红楼》三巨著实为一脉相连的。”李长之先生则提出《水浒传》与《红楼梦》都有形而上的思想,都假定有两个世界;都描写寂寞;都是细腻作品等相同点。也有人从神话构思、座次表编排、绰号大量运用方面来说明《水浒传》对《红楼梦》不可抹灭的影响。其实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红楼梦》对《水浒传》的接受也是十分明显的。可以说“《红楼》作者心目中固以《水浒传》为范本”。本文试图以鲁达(智深)和贾宝玉对女性的怜惜情怀为例进行说明阐发。
一
只要我们细心地品读《水浒传》,就会发现那群仗义行侠、报仇雪恨的草莽英雄中也不乏有不忍人之心者,有不乏对女性有怜惜情怀者,这其中最突出的要算鲁达(智深)。
鲁达是渭州经略府提辖,因为同情金翠莲被肉霸郑屠霸占的遭遇,三拳打死“镇关西”,为了逃避官府的缉捕而到代州五台山净发为僧,成了不得已而出了家的和尚鲁智深。在这个命案中,鲁达见义勇为,毫不吝惜地救助,给人们带来人性的光明与温暖。在鲁达看来,金翠莲离开了郑屠,就是走出了狼窝。金圣叹读到此处,不无感叹地说:“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鲁达(智深)为女性鸣不平,在梁山好汉中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芒。在桃花村,为了刘太公的女儿,痛打山大王周通,逼着周通打消娶刘太公女儿的念想(第五回);在大相国寺,为林冲的娘子而提着铁禅杖,引着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人庙来准备教训高衙内(第七回),金圣叹批道:“着此一句,便写得鲁达抢人得猛,宛然万人辟易,林冲亦在半边也。”舍身救人的英气跃然纸上。就是在瓦罐寺,鲁达等杀了和尚崔道成和道人丘小乙后,也准备去救那个被掳来的妇人,不料她已投井而死(第六回)。可以说鲁达是为女人而犯罪丢官做和尚,又为女人做不得和尚而落草为寇的。所以金圣叹说:“鲁达凡三事,都是妇女身上起。第一为了金老女儿,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为刘老女儿。第三为了林冲娘子,和尚都做不得。”关于《水浒传》的创作者们何为让鲁达(智深)成为水浒男人中的另类,有人认为这是宋人为纪念五台僧人抗金而创作的英雄形象,《宋史》卷四五五载:“僧真宝,代州人,为五台山僧正。学佛,能外死生。靖康之扰,与其徒习武事于山中。钦宗召对便殿,眷赉隆缛。真宝还山,益聚兵助讨。州不守,敌众大至,昼夜拒之,力不敌,寺舍尽焚。酋下令生致真宝,至则抗词无挠,酋异之,不忍杀也,使郡守刘驹诱劝百方,终不顾,且日:‘吾法中有口四之罪,吾既许宋皇帝以死,岂当妄言也?’怡然受戮。北人闻见者叹异焉。”在两宋之际的民众抗敌史上,五台山寺僧激于爱国爱同胞之心而捍卫社稷的热情,是不可抹去的珍贵记忆,这样理解也合情合理。
不过,《水浒传》的作者戏剧性地让鲁达以和尚的身份在六和寺圆寂。这个平生只爱杀人放火的和尚,最后居然修成了正果,显出作者思想的矛盾处,也显出作者对佛教的调侃讥讽。而《水浒》里也多有情节表现如此意味,如瓦罐寺的崔道成、丘小乙,蜈蚣岭上的“先生”掠夺妇女,色胆如天;到杨雄家做功德的和尚们见到杨雄妻子的俊俏模样,都七颠八倒的神态以及和尚裴如海与潘巧云勾搭成奸等等。香港大学孙述宇认为《水浒传》的前七十多回承继的主要是一套流传在山东及附近一带的水浒传故事,那套故事有强烈的亲道仇佛的情感,这可能是最好的解释。当然,《水浒》作者的思想的矛盾处最突出的应该是《水浒》主题思想的前后矛盾,前半部所写的皇帝完全是一个风流浪荡的纨绔子弟,到后半部分则变成了个宽仁厚德的圣君。书中对他赞颂备至,左一个“今天子至圣至明”,右一个“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而那些梁山好汉,在前半部分反贪官反政府,到后半部分不再反贪官反政府了,而且合伙接受招安。
鲁达是个血性男儿,他的抱打不平绝不像西方骑士文学那样是取悦于女人的手段,故其身上的这种豪气,没有丝毫的脂粉气、绮靡气。台湾乐蘅军曾作出高调评价:“他正义的赫怒,往往狙灭了罪恶(例如郑屠之死,瓦官寺之焚),在他慷慨胸襟中,令人感到一己小利的局促和丑陋(如小霸王周通的抢亲),在他磊落的行止中,使我们对人性生出真纯的信赖……这种救世的怜悯,原本是缔造梁山泊的初始动机……《水浒》其实已经把最珍惜的笔单独保留给鲁智深了,每当他‘大踏步’而来时,就有一种大无畏的信心,人间保姆的呵护,笼罩着我们。”
二
《红楼梦》在塑造贾宝玉这一核心人物时,无疑是取法了《水浒》的部分手段和方法,而贾宝玉的身上确实也能折射出鲁达的影子。鲁达和贾宝玉都是天上的“神”,鲁达是石碣天书上写就的天罡星神,贾宝玉是投胎到人间的神瑛侍者,他游历的太虚幻境按周汝昌先生的说法就是俗言口语中“天”或“天空”;二人都上应星曜,鲁达是“天孤星”下界,而贾宝玉是女娲补天没有用上的一块石头,在天上经过女娲锻炼过的石头,虽然没有用上,也是天上的星宿,贾政曾说:“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具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第百二十回)这番话虽有些夸张渲染,但可对宝玉的神性作证。
贾宝玉的怜香惜玉主要体现在对女性的尊重、关心、爱护和同情上。他有著名的“男女泥水”论:“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人”(第二回)。在这种观念覆盖之下,一切如“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因而鲁迅说他“呢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他自己被烫了手,倒问烫了他的那位姑娘疼不疼;自己被大雨淋得落汤鸡似的,反提醒龄官赶快避雨;深深同情平儿夹在“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中的不幸,甚至替她愤恨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不知作养脂粉”;对香菱也是怜爱有加。香菱弄脏了石榴裙,他坚持要将袭人的裙子给她换上,心中还念想“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薛蟠)。”(六十二回)所以金钏死了,他“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去”(三十三回),特地去井边祭奠;晴雯死,他一心凄楚,独撰《芙蓉女儿诔》;至于宝钗、黛玉、湘云和众姐妹,更常使他忧深虑远,“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账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作什么!”(一百回)这种心劳和忧患,使他对现世有看破的绝望。对于宝玉这般性情,脂批说:“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