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铁桥:铁桥
2008年6月,兰州的丁如玮为了拍摄一部纪录片,不远万里来到德国。 那一年,兰州市的标志性建筑——黄河铁桥,即将年满100周岁。这座位于白塔山下、位于古城西北的铁桥,由德国的一家公司于清朝末年建造。它不仅是这个被黄河隔开的城市数千年历史上所建起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桥梁,号称“千古黄河第一桥”,而且建成百年以来,历经沧桑而依然屹立,也因其磐石般坚固的品质,在当地人心中占有极高的分量。
于是,丁如玮和他在兰州广播电视传播中心的同事们,想筹备拍摄一部纪录片,来讲述黄河铁桥的百年故事。生活在兰州的他们,虽然此前曾无数次地在这座铁桥上穿行而过,但对铁桥历史的准确了解,却是从这次大量查阅资料开始的。那时,铁桥以东相距约4公里的甘肃省档案馆,成了他们常常光顾的地方。那里珍藏着当年修建铁桥的原始档案文献共计45 卷570余件,那些颜色泛黄且散着霉味的文件,是了解铁桥来历的重要线索。随着丁如玮对资料的熟悉,一个德国人的故事,开始从故纸堆里浮现在他的脑海。
兰州之行
那是100多年前,1906年5月的一天,德国泰来洋行驻天津办事处的经理喀佑斯,西行游历,来到兰州。
这是一座沿黄河而建的城市,历来就是沟通中原与西域的枢纽,然而,横亘在古城外的河水却成了这处东西交通要冲上最难逾越的障碍。500多年以来,经行此地的官商客旅都是小心翼翼地踏着镇远浮桥而西去东往。但是,浮桥的安全却缺乏坚实的保障,遇到洪水和冰棱,常常会发生桥毁人亡的惨剧。此段黄河冬季封冻,浮桥必须拆除,到了冬天,人们虽可履冰过河,但冬春之交河冰将消未消的时候,便常有人畜因冰裂落水而亡。而春天冰融之后,又需重建浮桥,每年春建冬拆,事繁费巨。
自古以来,“无一桥永久贯通两岸”的难题便困扰着往来至此的人们,然而,作为商人的喀佑斯却无意理会这种苦恼,更令他感兴趣的乃是此间的商机。早在左宗棠任陕甘总督之时,他为解决向新疆派兵运粮的难题,便曾有意在兰州修建黄河铁桥,最终因外商索价太高而作罢。
到了1906年,清末实行新政,鼓励地方兴办实业,这时的兰州长官彭英甲,正是一位“讲新政”、“习洋务”开明官员。这年春天,彭英甲特意召集诸地方官员到黄河岸边议政,再次提议修建铁桥。随后,他便请皋兰县令赖恩培派差测量水力、冰力,选择桥址,预算费用,以作修桥准备,他自己则开始同外国领事馆联络。
喀佑斯来到兰州时,听说了当地修建铁桥的筹划,便与甘肃当局取得联系。双方就修建铁桥一事一拍即合,经过数日讨价还价之后,喀佑斯甘愿包修黄河铁桥,桥价为十六万五千两白银,这一报价仅为当年左宗棠与外商所谈价码的三分之一。
眼看签约在即,兰州知府傅秉鉴又对一些水文、地形及桥梁设计等技术问题表示了疑虑。喀佑斯坦言,自己仅是包修商人,而非建桥工匠,他说:“情愿自调工程师来甘亲验估算,彼时妥议,再立合同。倘工程师到后终无把握,此事即作罢论。”
1906年9月,喀佑斯再次回到兰州,同时请来了工程师德克,对黄河水流、河床、下游峡口与铁桥距离等情况进行详细的测定。勘测结果出来后,喀佑斯表示:“黄河水性虽云湍急,若如新设章程,架修铁桥,甘愿保固80年。”
此后,彭英甲与喀佑斯便开始详细地商讨起合同的条款,诸如铁桥的主体结构、技术要求、料什转运、工程造价、辅料预备、保固期限、付款办法、赏罚细则、竣工时间、验收标准、日后养护等众多内容,都作了明确规定。一切考虑周到后,10月28日,双方正式签订包修兰州黄河铁桥的合同。随着合同的确定,在浊浪滚滚的河水之上,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即将展开。
丁如玮注意到,在当时的兰州,因为铁桥这一新奇事物,民间还不免还有些“群相疑沮,胥动浮言”,其实,放眼黄河5464公里的河道及80万平方公里的流域内,那段时间里,建桥却成了黄河上最为热闹的一件事情。不仅是在兰州,在黄河下游的郑州、济南两地,也不约而同地,为了改变千百年来黄河所造成的交通障碍,而开始修建铁桥。郑州黄河铁桥是1898年开始兴建的卢汉铁路上的关键工程,位于郑州城北,由比利时公司于1901年设计,1903年动工,施工两年建成。而位于济南城北的泺口黄河铁桥则稍晚,于1909年正式动工,它是津浦铁路跨越黄河的必要通道,也由德国的一家公司——孟阿恩桥梁公司承造,并经詹天佑等中国工程师审核,三年后竣工。
随着郑州、兰州、济南三座铁桥的相继建成,在几千年来养育着这个民族的最重要的一条河流上,终于架起了最早的一批永久性的桥梁,它们飞凌天堑,沟通南北,钢铁所孕育出的力量第一次解决了黄河所带给人们的千年难题。当中国被机器的轰鸣初初搅动的时候,在僻远的西部内陆,钢铁所预示的工业文明也开始改变着那里古老的节奏。
建桥
自从喀佑斯的身影出现在兰州以后,便有德国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深处中国内陆的城市,首先到来的是建桥所需的桥料。
当时,由于中国近代工业尚处于起步阶段,无法生产修建铁桥所需的合格钢材,为了保证工程的质量,合同规定修建铁桥所需的钢铁、水泥,甚至每一颗铆钉、螺丝等建筑材料,均由德国泰来洋行自行从外国购置。
1906年底,泰来洋行便开始在德国筹办所需物料,次年3月,桥料就已全部购齐,陆续发往万里之外的中国天津。与此同时,甘肃方面,彭英甲在天津、郑州、西安设立了三个桥料转运点,并从年轻官员中挑选出有留学或洋务学堂背景的人任桥料委员,到各省专责桥料点收和转运事务。
1907年5月,第一批船料从德国海运至天津。驻津委员按照泰来洋行提供的到货明细数目单,在口岸码头点收料件,并雇脚力转运租存于码头附近。在办妥火车货运手续后,由天津经京奉铁路运至丰台火车站,再由丰台转京汉铁路运至河南郑州火车站。而从郑州往西,再无铁路相通,一段最艰难的转运历程便开始了,所有桥料,无论有多笨重,只能用蓄力大车拉运。就这样,在从天津到兰州的数千里路途上,凭着马车、驴车、骆驼车、人力推车等原始简陋的运输工具,翻山跃岭,风餐露宿,将近400万斤的桥料及一批重型机械被一站站转运至兰州,仅运输一项就历时两年、耗资十余万两白银。
